Chapter.2

清晨8:30，一缕清澈的光线自窗帘的缝隙中悄悄溜进房间，轻轻地拂过沉睡中的空间

雨在半夜就停了，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工藤依雨是被客厅里细微的脚步声惊醒的，他睁开眼，银白的长发散了一沙发，小白还蜷在他胸口，听见动静，耳朵先动了动

他起身，踩着拖鞋上楼，推开卧室

利威尔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退热贴被他捏在手里，眉头皱成一团，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他脸上恢复了血色，灰蓝色的眼睛清亮了许多，只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半点没减

工藤依雨走过去，伸手要探他额头

利威尔偏头避开，自己抬手贴了贴

他声音还有点哑，却已经稳了

工藤依雨把体温计递过去。利威尔盯着那根细窄的电子物件看了两秒，没接

工藤依雨示范了一遍。利威尔照做，全程眉头没松开过，等那东西“滴”地一声轻响，他几乎是立刻抽出来，眼神戒备

工藤依雨看了一眼读数

利威尔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自己先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稳的，有力的，膝盖不疼，骨头里没有那种阴雨天就往外钻的钝痛。他又缓缓抬起右手，五根手指齐齐张开，攥紧，再张开。完好无损，连一道旧疤都摸不到。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那点波动已经被压了下去

工藤依雨领着他从二楼开始。走廊铺着浅色木地板，墙面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尽头是一扇朝南的大窗，阳光斜斜地铺进来。利威尔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处拐角，那是常年在生死线上走的人改不掉的习惯，先记出口，再记掩体

工藤依雨推开一扇门，又合上

工藤依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利威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伤口是不能用第二句话去碰的。两个人沉默着下了楼，气氛却没有僵住，反倒像达成了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一楼比二楼更宽敞。工藤依雨领着他走过客厅、餐厅、厨房，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他拿起黑色的遥控器演示，屏幕骤然亮起，利威尔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又往腰间摸了个空

盯着屏幕，语气警惕

工藤依雨难得多看了他一眼

利威尔蹲下身，盯着那台安静运转的白色机器看了半晌，又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冰箱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极其专注，像在研究一件新式武器

他缓缓开口

工藤依雨推开最里侧的一扇门

那是一间环形的大书房，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二层挑空的回廊，一层叠一层，摆满了书，一架滑动的木梯斜靠在架边。午后的光从顶部的天井洒下来，浮尘在光柱里慢慢转。利威尔仰头看着那一圈书墙，难得地怔了一下

工藤依雨走到一排书架前，指尖拂过书脊，那些书的封面上印着同一个名字

他抽出一本递过去。利威尔接过，翻开，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停了停

他念出这两个字

利威尔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动作很轻，摆得整整齐齐，书脊和旁边那本严丝合缝。工藤依雨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又看了一眼他顺手抚平的、根本不存在褶皱的桌布，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参观完一圈，回到客厅。工藤依雨指了指沙发

工藤依雨说完进了厨房，利威尔站在原地，脸色黑了一瞬，最终还是冷着脸坐到了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头，像在执行某种端坐的任务。小白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蓝眼睛盯着这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看了半天，试探着迈了两步

利威尔垂眸，和那双星星眼对视

他语气淡淡

小白“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奶。利威尔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硬地停在半空，等小猫自己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他手指顿了顿，极轻地、极快地在那团柔软的白毛上碰了一下，立刻收回，像怕弄脏了什么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和锅铲轻响。工藤依雨先烧了水，从橱柜里取出茶叶，泡了一壶红茶。他记得昨晚利威尔喝红茶时的样子，也记得这人皱着眉说过一句，不喝甜腻的东西。于是他倒了两杯，一杯只盛纯粹的茶汤，不加糖也不加奶，颜色深红透亮；另一杯加了温牛奶和一勺糖，调成柔和的奶茶色，那是他自己的口味

早餐做得很用心。两份三明治，夹着煎得金黄的鸡蛋、生菜和薄薄的火腿片，旁边配一小碟切好的水果，一碗温热的燕麦粥，还有两只煎得边缘微脆的太阳蛋。他把两份早餐分别摆好，又把那杯纯红茶放到利威尔面前，奶茶色的那杯留在自己手边，端着托盘走出厨房

利威尔走到餐桌前坐下，先看见那杯红茶。他伸手，依旧没有去碰杯柄，而是手掌从上方覆住杯口，手指环扣住杯沿，把杯子端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温度正好，没有一丝多余的甜味和奶味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舒展开

工藤依雨在他对面坐下

利威尔“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却把那杯红茶往自己手边又挪近了半寸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早餐。餐厅里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声响，谁都没有开口。利威尔吃得很慢，也很干净，盘子里的食物被他分得整整齐齐，一点碎屑都不掉在桌上。工藤依雨的吃相同样安静，银白的长发被他随手用一根发带松松束在脑后，露出清隽柔和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落雪初樱似的皮肤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吃到一半，工藤依雨搁下叉子

工藤依雨顿了顿

他话音刚落，搁在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行到账提示。他扫了一眼，是一笔数额不小的转账，附言只有短短几个字：小雨，生活费，别省着花，姐。

工藤依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语气里那层冰稍稍化了一点

工藤依雨想起那头墨色的长发和那双紫色的眼睛，声音轻了些

利威尔听着，没评价，只在心里把“工藤黎月”这个名字归进了“这小鬼为数不多会软下语气的人”那一栏。

吃完早饭，工藤依雨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放进洗碗机，又把餐桌擦得一尘不染。利威尔站在一旁看着他擦桌子，那股认真到近乎苛刻的劲头，莫名让他觉得顺眼

9:40，两个人出了门

工藤依雨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外套，银白长发垂在背后，利威尔则穿着昨天那套已经洗净烘干的、在旁人看来极其“cosplay”的行头，外面临时套了件工藤新一的深色外套，绷得有些紧。走在米花町的街道上，阳光明晃晃地落下来，利威尔微微眯起眼，看着路上来来往往、不用立体机动装置就能平稳移动的人群，看着那些四个轮子、自己会跑的铁盒子，眉头就没松开过

工藤依雨顺着他的目光解释

利威尔嘴上嫌弃，却把每一句都记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样新奇事物

工藤依雨看了他一眼

利威尔没接话，只是抬头望了望开阔得没有尽头的天空，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商场在商业街的中心，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一进门，中央空调的凉风扑面而来，利威尔浑身的戒备又提了起来，工藤依雨只好一路走一路当解说。买衣服是在男装区，工藤依雨眼光很准，挑的都是剪裁利落、颜色低调的款式，黑的、深灰的、藏蓝的衬衫和长裤，递给利威尔让他去试

试衣间的门一开，工藤依雨抬眼看了看

183公分的身高，宽肩窄腰，利落的黑发，冷峻的五官，一身深色便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凌厉又挺拔。旁边路过的两个女生悄悄回头，小声议论着什么

工藤依雨收回目光，又递过去两件

利威尔嘴上这么说，还是一件件试了。他对衣服没什么要求，只有一条，料子要干净挺括，不能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每换一件，他都要低头把领口、袖口捋得一丝不苟

两个人又去了数码区。工藤依雨给利威尔挑了一台黑色的智能手机，当着他的面开机、注册、存下自己的号码，又耐着性子教他怎么接电话、怎么发消息、怎么用地图。利威尔学得极快，那双在战场上能同时捕捉十几头巨人动向的眼睛，记这些东西根本不费力气，只是手指戳屏幕的动作生硬得像在拆炸弹

生活用品区又买了洗漱的、换洗的、一条新的薄被，还有一套崭新的茶具。工藤依雨注意到利威尔在茶叶货架前站了很久，逐一看过那些红茶罐，最后挑了一罐最朴素的，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像抱着什么战利品

利威尔顿了顿，又伸手拿了一罐，面不改色

就这样一路买下去，从上午一直逛到傍晚。夕阳把商场的玻璃染成暖橙色，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来时，已经是18:20。商业街的灯次第亮了，晚风带着一点雨后的凉意

就在商场门口的小广场上，工藤依雨脚步忽然一顿

不远处，一位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士正翻着包，脸色越来越急

她声音发颤

工藤依雨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很快定格在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身上。那人正低着头，飞快地往人群外溜，手揣在怀里，鼓囊囊的。工藤依雨方才就瞥见他鬼鬼祟祟地贴近那位女士，故意撞了一下，错身的瞬间，手已经探进了对方的包里

工藤依雨把手里的袋子往利威尔怀里一塞，语气平静

他没有声张，只是像个普通路人那样，慢悠悠地朝鸭舌帽男人走过去，在错身的刹那，肩膀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撞

他声音清冷

鸭舌帽男人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加快脚步要走

工藤依雨已经直起身，指间多了一只女士钱包，整个过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连近在咫尺的利威尔都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怎么把钱包从那人怀里抽出来的。利威尔灰蓝色的眼睛骤然眯起，盯着少年单薄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真正的审视

这小鬼，不简单。

工藤依雨转身走到那位女士面前，把钱包递过去

女士惊喜地接过来，翻开一看，分文不少，连忙鞠躬

工藤依雨摆了摆手

这边话音还没落，那边鸭舌帽男人终于察觉到怀里空了，回头一看，登时恼羞成怒，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骂骂咧咧地冲过来

工藤依雨连眉都没动一下，正想抬手，一道黑影已经先他一步掠了出去

利威尔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轻轻一放，动作不快，却精准得可怕。他侧身让过挥来的刀刃，一只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反手一拧，鸭舌帽男人惨叫一声，刀子当啷落地。紧接着利威尔膝盖一顶，手肘下压，干净利落地把人按在了地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他一只膝盖压着对方后背，语气冷得结冰

鸭舌帽男人脸贴着地，动弹不得

利威尔嫌恶地咂了下舌，却没有再多动手，只是把人死死按住，扭头看向工藤依雨

工藤依雨收起手机。他方才在递钱包的间隙就拨完了报警电话，时间掐得分毫不差

不过几分钟，巡逻的警车赶到。两名警察下车，一看这阵势，又听那位女士和周围路人七嘴八舌一说，立刻给鸭舌帽男人上了手铐

一名警察说

笔录做得很快。调出监控，人证物证俱在，小偷无从抵赖，被押上警车时还灰溜溜地低着头。那位女士再三道谢后也离开了。小广场重新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利威尔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按过人的手，眉头拧得死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低声说

工藤依雨从刚买的生活用品袋子里抽出一包未拆封的湿巾，递过去。利威尔拆开，抽出一张，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极其认真，连指甲缝都没放过，一连用了三张，才勉强停下

工藤依雨看着他

利威尔把用过的湿巾仔细叠好，丢进垃圾桶，又拍了拍袖口，仿佛要把那点不存在的灰尘也拍掉

工藤依雨拎起地上的袋子，利威尔伸手接过去一大半，动作自然。两个人走到路边，工藤依雨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后座上，利威尔抱着那罐红茶，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这个没有城墙、没有巨人、夜晚也亮如白昼的世界，在他灰蓝色的眼睛里一帧帧倒退。车开过一座桥，河面映着万家灯火，他看了很久

利威尔收回目光，淡淡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车窗的风声里

工藤依雨没有追问。他自己也守着太多不能说的秘密，哥哥变小的秘密，父母惨死的秘密，魔法的秘密，所以他比谁都懂得，不去撬开别人紧咬着的牙关

出租车在工藤宅门前停下，19:50

工藤依雨付了车钱，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小白听见动静，从沙发上一跃而下，绕着两个人的脚边转来转去，尾巴翘得高高的，喵喵地叫

工藤依雨弯腰把它捞起来，小白顺势窝进他臂弯，露出粉粉的肚皮

利威尔站在玄关，看着暖黄灯光下少年抱着猫的侧影，看着这栋安静、整洁、没有血腥味的房子，悬了一整天的心，不知怎么就落回了实处。他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好，又下意识地把玄关歪斜的拖鞋摆成整齐的一排

工藤依雨头也不回地说

利威尔开口

利威尔语气不容置疑

两个人对视几秒，谁也不让谁。最后还是工藤依雨先移开目光1

利威尔这才收回目光，算是默认

夜色漫上来，工藤宅的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两个同样冷、同样把过去锁进骨子里的人，在这栋房子里各自有了一间暂时属于自己的屋子。窗外是再无风雨的、平静的夜，而属于他们在这个新世界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