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拒的少女

第二天，天光初透，昔涟便早早地来到了逐火饭店。她心里记挂着昨晚情绪明显不佳、最后独自留下的琪安娜。

推开店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预想中忙碌的身影。昔涟心里一紧，轻手轻脚地找了一圈，最后在靠近窗边的一张餐桌旁，看到了伏案而眠的琪安娜。

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格，柔和地洒在少女身上。

琪安娜侧着脸趴在摊开的账本上，雪白的长发散落在桌面和肩头，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紧闭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总是冷冽或疲惫的面容，在沉睡中褪去了所有防备，显得异常恬静，甚至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神圣感。

阳光勾勒着她精致的脸部轮廓，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昔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她屏住呼吸，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琪安娜睡得很沉，显然昨天接连的激战、情绪的剧烈波动、以及后续的思考与算账，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让她难得地陷入了深眠。

昔涟在桌子对面停下，就这么呆呆地望着。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对方沉睡的眉眼、挺翘的鼻梁、微微抿着的淡色唇瓣。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琪安娜的、清冷又干净的气息。昔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脸颊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着了什么魔。琪安娜身上有太多秘密，性格冷淡疏离，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近人情。可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就是没有理由的。

从第一眼看到这个沉默却强大的白发少女，从她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一丝别扭的关怀，从她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背影……那份悸动与仰慕，就悄然在心间扎根，不知不觉间，已长成参天大树。

昔涟喜欢琪安娜。非常喜欢。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她脑海中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理智。

要不……就亲一下？

就一下……轻轻地……她睡得这么熟，不会发现的……

只要一下就好……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就再也无法遏制。昔涟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鲜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被自己这个大胆的念头弄得又羞又慌，却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渴望。

她像着了魔一样，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朝着琪安娜沉睡的脸庞凑近。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仿佛能听到回响。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对方的脸颊。

近了……更近了……

就在她的唇瓣即将触碰到琪安娜脸颊的前一刹那——

那双紧闭的、纤长浓密的眼睫，突然颤动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开！

湛蓝色的眼眸，如同骤然解冻的冰湖，清澈、锐利，带着刚睡醒时一瞬间的迷茫，但迅速恢复了清醒与洞察一切般的冷静。

这双眼睛，此刻正直直地、毫无遮挡地，撞进了昔涟那双因惊慌失措而瞪大的粉蓝色眼眸中。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你在做什么？”

琪安娜的声音响起，带着刚醒时一丝沙哑，但更多的是平静的询问，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昔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开！

“哇啊！”昔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忙脚乱地后退了两步，差点被椅子绊倒。

她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脖颈，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只、只不过是看安娜你在这里睡，我……我担心你着凉，想看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对，就是这样！”

这蹩脚的理由，连她自己都不信，眼神飘忽，语无伦次，任谁都能一眼看穿她在撒谎。

琪安娜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趴睡而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昔涟那几乎要烧起来的脸上。

“你刚刚，”她开口，语气陈述事实般平淡，“是想亲我，对吧？”

“唔——！”昔涟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戳破心事的呜咽。

脸上的血色更加浓艳，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脸，却又从指缝里偷偷看向琪安娜，眼神里充满了被抓包的羞窘、慌乱，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期待与害怕。

“安娜我……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表白，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心中被巨大的羞耻感和忐忑填满。

“昔涟。”琪安娜打断了她支支吾吾的话语，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

她顿了顿，看着昔涟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用那种平淡却字字清晰的语调说道：

“但是，我想现在，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喜欢你。”

“准确地说，我不喜欢女孩子。我也不喜欢男孩子。”

她的目光坦然，没有任何闪躲或厌恶，只是陈述着一个关于她自己的、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不喜欢任何人。”

“至少，不是你现在期望的那种‘喜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昔涟最柔软的心尖上。痛楚并不剧烈，却绵密而深刻，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被自己喜欢的人如此明确、如此平静地拒绝……这种感觉，糟糕透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失去了颜色。

昔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等等！安娜！”她急急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你是反感我刚刚……刚刚做出那种失礼的动作吗？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我只是……”

她怕极了，怕琪安娜因为这件事，连朋友都不愿意和她做了。一想到可能连站在她身边、默默看着她的资格都会失去，昔涟就觉得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不是。”琪安娜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少了一丝刚才的冷硬，“我并没有反感你的动作，也没有因此讨厌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我真的不喜欢女孩子。所以，请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你的感情和时间了。”

说到此处，琪安娜的语气微微一顿，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又带着安抚的柔和。

“我们，”她看着昔涟泫然欲泣的模样，放缓了声音，“一直都是朋友，对吗？”

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它意味着不会被彻底推开，不会被厌弃，还能留在她的身边。

另一方面，它也像一道清晰的界限，残酷地划分开了“可能”与“不可能”，将她那份炽热的憧憬，永远地定格在了“友谊”的范畴。

昔涟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内心充满了不甘、酸楚和失落。

她不想只做朋友，她想要更多……可现实如此残酷。如果不接受“朋友”这个身份，或许连现在的靠近都会失去。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眶依旧红红的，但泪水终究没有落下。她努力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我们是朋友。”

朋友。

昔涟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它刻进骨血里，也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亲手埋葬那份刚刚萌芽、尚未宣之于口便已夭折的恋慕。

窗外的“黎明”依旧温柔地照耀着，饭店内恢复了寂静。只是这寂静之中，似乎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