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扫过荒郊野外,干涸的壕沟边上结着薄冰,每踩一步,脚下的冰雪就咔滋作响。
谢菀青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每次遇到这种梦境,现实中会有危及自己和身边人死亡的事发生,谢菀青心中不安。
就在这时,冷冽的风卷着一道沙哑的嗓音,在荒郊野岭里荡了过来。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这个调子,是《长城谣》。
它的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谢菀青在重庆时的记忆,那些她和唐山海依偎在收音机旁的夜晚,电流的微响混杂着歌声,在潮湿的空气中轻轻回荡。
这声音是……
一股寒意从她心底径直窜上,谢菀青缓缓地转过头,向着那声音的来处望去,随即奔跑起来。
冰冷的空气割过脸颊,直到那个跪在壕沟里的,被反剪双手的背影,沉沉地刺入她的眼底。
站在不远处的陈深,脸上是苍白的沉寂,紧紧攥着拳,仿佛要将所有的无力与愤怒都捏碎在手心里。
那跪着的人是谁……
苏三省站在沟沿,用锃亮的皮鞋碾着周围的冰碴,阴冷的话语随风飘来:“……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就留在这儿吧,倒也干净。”
风卷着雪,掠过壕沟里那张染血的面庞,将鲜红凝成暗色的冰珠,里面的人依然昂着头,脊梁挺拔如松,仿佛能撑起这沉甸甸的天穹。
“四万万同胞心一条,新的长城万里长……”
谢菀青想冲过去,想喊他的名字,想阻止那即将要发生的一切。
可她的双脚深陷在了虚无里,声音喑哑,只能成为一个绝望的旁观者。
她看着铁锹扬起,冻土块裹着碎雪,划出沉重的弧线,落下。
一铲,又一铲,那闷响,像是直接砸在了她的灵魂上。
泥土覆盖了他的小腿,淹没了他的腰身,压上了他的胸膛。
他呛咳着,风雪灌入口中,可断断续续的歌声,却始终没有停下。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越了狂乱的风雪,准确地找到了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难看的扬起,似乎想要安抚她。
别过来。
刹那间,万籁俱寂,谢菀青好像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响。
歌声渐渐微弱,如同最后一缕烛火在风中挣扎,最终一抔黄土,轻柔又残酷地覆盖了他的眼睛,遮没了那片曾映着星火的目光。
很快,风雪便吞没了那一切,仿佛只是天地间一声短暂的叹息。
谢菀青瘫跪在雪中,手指徒劳地抓挠着那片新覆的泥土,直至指尖传来刺骨的痛。
“不……不要啊……”她的哭声散在风里,没有一丝回音。
……
“仙仙……仙仙,醒醒。”
谢菀青从冰冷的梦境中被缓缓捞起,温暖的气息拂过耳畔,坚实的臂膀将她搂的严实。
卧室里台灯昏黄,暖意暗涌,可谢菀青仍然有些颤抖,那梦里的冷,好像渗透进了骨髓里,就像当初梦到舅舅一样。
唐山海将她拢在怀中,温柔地拭去她额头的冷汗,手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没事了……是魇着了?别怕,我在这儿。”
然而,胸前的衣料渐渐被无声的泪水浸湿,这湿意,让唐山海变得急迫惊慌起来:“怎么哭了,没事没事,都是梦,梦都是假的……”
听到他的声音,谢菀青的泪水却愈发汹涌,沉默地流淌。
我该如何向你诉说?
那不是虚幻的梦境,
是不久后的,人间现实,
你会唱着《长城谣》,埋骨荒丘,
用血肉,筑一道新的长城……
……
唐山海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轻轻的,仿佛怕她再次被惊扰到,“我知道,我知道……那只是梦,梦是反的……”
他听到了,谢菀青在梦魇中叫他的名字,虽不知道具体梦见了什么,但能让她这样伤心惊惧的,唐山海心中有所猜测,不外乎……他出了意外。
“看着我,仙仙。”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迫使她涣散的视线聚焦在他的眼中,目光沉稳而坚定,像深海,蕴藏着能托起一切的力量:“我们现在很安全,梦境再真实,也只是梦境。我们的信念,我们的工作,不正是为了阻止噩梦成真吗?”
他用拇指轻柔地拭去她的眼泪,安抚道:“你太累了,精神紧绷了太久,日有所思……才会做这样的梦。”他略微停了顿下,“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别害怕。”
冰冷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渐渐回暖,谢菀青从他怀里微微挣开,仰起脸,没有说话,抬起了手指触碰他的脸颊,描摹轮廓,最后轻轻按在他温热的唇上。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询问与确认。
唐山海呼吸一滞。
他没有犹豫,低头轻柔地吻住了她微凉的手指,然后,是她的眼睛,她的唇。
谢菀青环上他的脖颈回应他,将他拉得更近,唇齿交缠间,带着咸涩的泪意和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滚烫。
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牵挂和无力感,此刻都化作了唇舌间激烈的纠缠。
唐山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席卷,理智的堤坝在情感的洪流面前溃不成军,于是不再克制,翻身将她笼罩在自己身下,一手撑在她枕边,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带着同样的焦灼与力量。
床头柜上的昏黄灯光,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摇曳。
……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是上海宁静的秋夜,没有风雪,也没有荒野,也不再具有恐惧感。
梳妆台上的白蔷薇,静静地吐露着纤细而坚韧的芬芳。
作者这章很早就写出来了,但不知插到哪里合适,最终决定当做番外。(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