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依旧是晴天,阳光透过财政部机要处高而窄的窗户,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谢菀青将那份已经装订整齐,封面上写着《战时特别物资流动季报复核初步报告》的文件,再次从头到尾快速翻阅了一遍。
尤其是关于那批江北民生煤炭的“三方联动”建议。确保它即指出了问题,又提供了积极且具有操作性的解决方案,不留下任何可能被曲解或攻击的话柄。
九点整,谢菀青整理了一下身上浅湖蓝斜织白线条旗袍的领口,拿起报告,走向彭参事的办公室。
敲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的杂念都强压下,让自己完全进入财政部职员的状态。
“进来。”彭参事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菀青推门而入。
彭参事正坐在红木书桌后,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参事,这是您要的季报复核初步报告。”谢菀青先将报告放在了桌上空处,才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了膝上。
彭参事嗯了一声,放下报纸,拿起那份报告,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掂了掂份量,看到封面上谢菀青的字迹,这才翻开了第一页。
他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随着目光移动,偶尔在某一行或某个数据上略有停顿。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轻微的呼吸声。
谢菀青垂着眼帘,耐心等待。她能感觉到彭参事的审视不仅在纸面上,也在无声地评估着她。
报告并不算特别厚,但彭参事看了足足有二十多分钟。
他的视线停在那些非常规流动的标注说明上,尤其是关于煤炭的“三方联动追溯与效能评估机制”建议部分,手指在那几页上反复摩挲,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终于,他合上报告,将它放在一边,身体向后靠进背椅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菀青脸上,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些审视,“效率不低。数据核对得还算扎实,该指出的问题,都点到了,没有遗漏,也没有夸大。”
谢菀青:“分内之事。”
彭参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客气,他的眼睛重新落回报告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尤其是最后这个……关于建立‘物资-项目-资金’联动机制的想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角度有点意思。既看到了现行管理的模糊地带,也提出了一个看起来……嗯,具有建设性和可操作性的改进方向。不是空谈,有具体设想,甚至还虚拟了个参照案例。”
谢菀青没错过他语气里的那丝认可。她知道,彭参事需要的正是这种——
既能体现工作能力和锐意进取的态度,又不会真正触动现有利益格局,能为上层在某些场合提供谈资或政策设想的报告。
“这只是基于现有数据的一点不成熟设想,具体能否推行,如何推行,还需要参事和部里各位长官定夺。”谢菀青态度谦虚,将功劳和决定权上交。
彭参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对她的回答似乎很满意,“报告先放我这里。有些地方,我再仔细看看。”
他将报告收进抽屉,然后看向谢菀青,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这几天为了这份报告,没少跑中央银行吧?邵秋华那个人,办事还算规矩?”
谢菀青心头微凛,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之一,她面色不变,“是去了几次,主要是为了核验部分物资调拨与专项资金的匹配情况。邵经理办事很讲规矩,一切按照流程,提供的都是合规范围内的摘要,有助于完善报告的佐证链。”
“讲规矩就好。”彭参事淡淡地说,目光却依旧盯着她,“外面现在风声不少,尤其是跟76号沾边的事情。你丈夫在那边,你自己在这里,做事更要谨言慎行,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到,别让人拿了话柄。”
这话是看似寻常的告诫,但却让谢菀青立刻联想到邵秋华的“风大”,以及苏三省在唐山海面前的含沙射影。
彭参事这是在提醒她,她和唐山海的身份敏感性,以及可能已经引起了一些注意。
“是,参事。我明白。”谢菀青郑重应道,“在部里,我一定恪尽职守,只谈公事,不论其他。这份报告,也完全是从财政审核和专业角度出发。”
“嗯。”彭参事对她的表态还算满意,挥了挥手,“行了,报告的事情告一段落。你这两天也辛苦了,手头其他不急的事务先放一放,休息调整一下。部里最近可能会有些新的人事或工作安排,等通知。”
“谢谢参事体恤。”谢菀青站起身,明白谈话结束了。
走出彭参事办公室,走廊里光线依旧明亮,谢菀青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没有立刻开始其他工作,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窗户,在摊开的空白笔记本上投下清晰的格影。
下一步,风会从哪个方向来?苏三省会做什么?唐山海在76号如何应对?还有彭参事所说的新安排又是什么?
谢菀青轻轻合上了笔记本,将那些暂时无解的问题压回心底。至少眼下,她完成了任务,赢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窗外的上海天空,依旧是一片看不透的灰蓝色。
作者谢谢宝的🌺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