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金山寺的钟声,忽然停了半拍。
远处雷声滚过,却像闷在胸腔里。
法海左手缓缓抬起,不是结印,不是驱妖,而是悬在她腰侧三寸——不敢落,也不肯收。
“小青我要去收妖了……”他哑声说,“是一只作恶的吃人的狼妖?”
雨声忽然变得很轻。
抬手攥住法海悬在半空的手腕按在自己腰上,抬眼直视他的双眼开口说我跟你一起去收那只狼妖
小青的手指微凉,却像一道火线烫在法海腕骨上。
他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抽手。
腰侧那点触感太清晰——不是妖气,不是杀意,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执拗。
“你去?”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狼妖嗜血,不讲因果。”
小青没松手,反而把他的手掌往自己腰际又按实一分:“那你讲因果,可讲过我为何偏要跟你去?”
法海指尖骤然绷紧,袈裟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缠着旧符纸的左手小臂。
雷光忽地劈开云层,照见他眼底翻涌的不是怒,不是戒,而是一瞬溃散的堤防。
寺外山道传来枯枝断裂声——不是狼妖,是巡夜僧人提灯走近的脚步。
小青却笑了,笑得轻,也笑得沉:“现在,你还要一个人走么?”
法海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雨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进衣领。
他没答,只是将悬在半空的右手,缓缓收了回去。
指尖还残留着她腰侧的弧度。
趁他失神,指尖顺着他收回去的手背轻轻一划,转身朝山门走去:“那我先去山下等你。”
指尖划过他手背的刹那,法海睫毛猛地一颤。
那不是妖气侵袭的警觉,是某种更钝、更沉的震颤。
他没拦,也没应声,只望着小青转身时衣角扬起的弧度,像一道未落笔的朱砂批注。
山门在雨里泛着青灰冷光,她走得不快,却一步也没回头。
法海站在原地,左手还残留着被攥住的余温,右手空悬着,仿佛刚放下什么,又仿佛正要拾起什么。
远处巡夜僧人的灯影晃近了,照见他脚边积水里倒映的云——裂开一道细缝,漏出底下翻涌的暗色。
他忽然抬手,将那串被小青指尖擦过的念珠一颗颗捻过。
最后一颗停在拇指指腹,微微发烫。
寺钟忽然又响了一声,短促,突兀,像被谁硬生生从半途截断。
他转身朝藏经阁走去,袈裟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石阶,没往山门方向。
小青在山道拐角驻足片刻,听见钟声,也听见藏经阁窗纸后透出的、极轻的翻页声。
雨势渐密,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她没走,也没喊,只是把方才划过他手背的那只手,轻轻插进袖中。
折返几步,站在藏经阁檐下,仰头望着那扇透光的窗:“大师,狼妖若真吃人,你收它时,可会手抖?”
窗纸上的影子顿住了。
那支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滴坠下,在经卷上洇开一小片浓黑,像未写完的句点。
法海没抬头,也没答。
雨声忽然被放大了——檐角水珠坠地,窗内烛火轻爆,远处山风掠过松林。
小青没挪步,也没再问,只是仰着脸,任雨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
藏经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不是法海,是只灰雀扑棱棱飞出来,翅膀擦过她发梢,停在檐角抖水。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手不抖。”
停了两息,又补了一句:“心会。”
窗内烛光微微晃动,映出他垂眸时低垂的睫毛,和搁在案头、指节泛白的左手。
小青笑了,笑得极淡,却把袖中那只手慢慢抽了出来,摊开在雨里。
掌心朝上,接住几滴冷雨。
“那我替你看着。”她说,“看它抖不抖。”
灰雀忽然振翅飞走,翅膀扇起的风掀动窗纸,烛火猛地一跳。
法海终于抬眼望向窗外。
雨幕里,她站在檐下,发梢滴水,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将案头那本翻开的《楞严经》轻轻合上。
封面朱砂题字洇了一角,像一道未干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