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秋把那箱戏服搬进阁楼时,水绿色裙摆扫过楼梯扶手,带起阵淡淡的霉味,混着点熟悉的茶香——是沈玉薇爱喝的雨前龙井,去年他还在樟木箱的衬里发现过半包,茶梗上还缠着根红丝线。
最上面那件《洛神赋》的行头,领口别着个素布茶包,系着的蓝线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断成两截。他把茶包凑近鼻尖,龙井的清苦里裹着点桂花香,正是外婆晾晒的桂花和新茶混泡的法子,沈玉薇总说“这样喝着不涩,像把春天揣在嘴里”。
茶包里面的茶叶已经成了碎末,却在布角藏着张极小的纸条,是用毛笔写的蝇头小楷:“三月初三采的茶,阿秀说要存到中秋,配新摘的桂花。”字迹娟秀,是沈玉薇的,末尾还画了片小小的茶叶,叶柄处缠着圈蓝线。
阁楼的角落里堆着几个旧茶罐,其中一个紫砂罐的盖子上刻着“薇”字,罐口结着层浅绿的茶垢。张砚秋掀开盖子,里面只剩些茶梗,却在罐底摸到个硬物——是枚铜制的茶则,边缘刻着缠枝纹,和铜锁上的纹样如出一辙,柄端还粘着点干硬的桂花。
“这是玉薇姑娘的茶则,”王婶不知何时站在阁楼门口,手里捧着个竹篮,“当年她总用这个量茶,说‘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结果每次都手抖,放得比谁都多,还嘴硬说是‘浓点才够味’。”
竹篮里装着些新采的龙井,叶片上还沾着露水。“前儿上山采茶看见的,想着你或许能用得上。”王婶把茶篮放在戏服旁,“你外婆在时总说,玉薇认茶的本事比谁都厉害,隔着布袋都能闻出是哪年的雨前茶。”
张砚秋捏起片新茶,和茶包里的碎末放在一起对比,叶脉的形状竟隐隐重合。他忽然想起外婆的日记里记着:“民国二十五年三月,玉薇冒雨上山采茶,摔了跤还护着怀里的茶篓,回来发着烧炒茶,说‘雨前茶过了这村没这店’,结果炒糊了半锅,心疼得直掉泪。”
他把新茶装进紫砂罐,又往里面撒了把去年的干桂花。盖盖子时,听见罐底传来细微的响动,倒出来一看,是枚银质的茶匙,勺心刻着半朵玉兰,正好能和那枚刻着“秀”字的盘扣拼成一朵完整的花。
“原来你们早把茶器凑齐了。”他对着茶罐轻笑,指尖的蓝线不知何时缠在了茶匙柄上,打了个小小的结,和茶包上的断口严丝合缝。
傍晚煮茶时,张砚秋用那枚铜茶则量了茶叶,茶汤注进粗瓷碗的瞬间,香气漫出阁楼,往院里飘去。石榴树下的南瓜苗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在跟着茶香点头。他忽然看见碗底沉着片极小的玉兰花瓣,是从戏服领口的茶包里掉出来的,在茶汤里打着转,像个未完的逗号。
或许有些茶,从来就不是用来解渴的。是用来存住某个雨天的脚印,某捧炒糊的茶末,某句藏在茶梗里的软话,等许多年后,被某个懂的人,用滚烫的水,一点点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