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雾浓得化不开,张砚秋被窗棂上的响动惊醒时,院角的石榴树影在雾里晃得像团会动的墨。他披衣下床,脚刚沾地就踩到片湿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片带着露水的玉兰花瓣——这院子里从没种过玉兰。
“谁?”他低喝一声,抓起门后的扁担往外走。
雾里飘着股淡淡的脂粉香,不是外婆用的桂花膏,倒像沈玉薇总爱偷抹的那款玫瑰蜜。张砚秋的心猛地一跳,快步绕到石榴树后,只见湿漉漉的泥地上印着串脚印,小巧玲珑,鞋头沾着点暗红的颜料,和沈玉薇戏鞋上的胭脂色一模一样。
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阶前,在他窗台下打了个圈,又折回墙角,像有人在这儿徘徊了许久。张砚秋蹲下身摸了摸脚印里的泥,还带着温度,显然刚离开没多久。
“玉薇?”他试探着喊了声,雾里只有自己的回音在荡。
转身要回屋时,指尖突然触到块冰凉的东西,挂在石榴树最低的枝桠上。是枚银质的发簪,簪头雕着朵半开的玉兰,正是沈玉薇常插在鬓边的那支——去年她演《游园惊梦》,这支簪子不慎掉在戏台缝里,翻遍后台都没找着,为此她还红了眼眶,说这是外婆临终前给她打的。
发簪上缠着根红绳,末端系着张小纸条,被雾打湿了大半,字迹却还清晰:“灶上温着梨汤,记得加桂花。”
张砚秋捏着发簪往厨房走,灶膛里的火果然没熄,瓦罐里的梨汤还在咕嘟冒泡,上面浮着层新鲜的桂花,香气混着雾气漫出来,暖得人鼻尖发酸。他掀开锅盖时,看见罐底沉着个小小的银锁片,刻着个“薇”字,是小时候外婆给她求的长命锁,早以为丢在逃难的路上了。
这时院门口传来轻响,张砚秋猛地回头,只见雾里闪过个熟悉的身影,青布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发间的玉兰簪子亮了一下,像沉入雾里的星。
“玉薇!”他追出去时,脚印已经被新的雾气盖了层薄纱,只有那股玫瑰蜜香还在鼻尖萦绕。
回到厨房,他把银锁片放进贴身的荷包,又往梨汤里撒了把桂花。雾气从窗缝钻进来,落在滚烫的汤面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像谁悄悄掉的泪。
天亮时雾散了,张砚秋在阶前发现了另一串脚印,比昨夜的深些,像是扛着什么重物。顺着脚印走到院外的老槐树下,树根处藏着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水绿色的裙摆上绣着缠枝莲,正是沈玉薇最爱的那件《洛神赋》的行头,边角磨损处还留着她补过的针脚。
箱底压着本戏本,翻开泛黄的纸页,某页空白处画着两个小人,一个扎着长辫,一个梳着发髻,手牵着手,旁边写着:“等雾散了,就去采新茶。”
张砚秋把戏服抱回屋时,阳光正好照在窗台上,发簪上的玉兰在光里闪闪发亮,像有人在说:别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