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柜上的桂花酒冒着细密的小泡，张砚秋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桩——前几日被台风刮断的主干已经锯掉了，只留下半人高的树桩，截面被打磨得光滑，还能看见一圈圈清晰的年轮。

他伸手摸了摸树桩，木质带着雨后的湿润。忽然发现年轮的中心，嵌着个极小的金属物件，像是枚褪色的铜扣。用小刀轻轻撬出来一看，是枚老式衬衫扣，背面刻着个模糊的“薇”字，边缘还缠着几缕干枯的蓝线。

“这是……”张砚秋指尖一顿。记忆突然涌上来——小时候翻外婆的针线笸箩，见过她对着枚同样的铜扣发呆，那时她总说“这是玉薇最爱的扣子，掉在戏台缝里，找了三天才找着”。

树桩的年轮一圈圈蔓延到铜扣边缘，像把它温柔地抱在中央。原来当年外婆把铜扣埋在了石榴树下，用年轮记录着等待的时光。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画框里的玉兰花瓣——是那天铜镜光芒散去后，从画纸上飘落的真花瓣，被他小心地夹在了镜框里。花瓣轻颤，像在点头。

矮柜上的酒杯空了一杯，杯沿还沾着点酒渍，像是有人刚刚饮过。张砚秋拿起另一杯，对着空气举了举，仰头饮尽。桂花酒的醇厚混着微苦的余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心头发胀。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夹杂着孩童的笑闹。张砚秋站起身，把那枚铜扣放进铁皮盒，摆在最上层，正好压在那叠信的上面。阳光透过窗棂，在盒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缓缓移动，像时光在轻轻踱步。

他走到厨房，看见灶台上的砂锅还温着，里面是外婆教他炖的银耳羹，甜香漫出来，和客厅里的桂花香缠在一起。

“该盛出来了。”他对着空荡的厨房轻声说，仿佛外婆就站在灶台边，正用围裙擦着手笑他：“慢点儿，别烫着。”

砂锅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不烫，却足够温暖。张砚秋盛出两碗羹，一碗放在矮柜上那杯空了的酒杯旁，另一碗端在手里，慢慢喝着。

甜意漫过舌尖时，他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离别和遗憾，其实都变成了生活里的余温——藏在树桩的年轮里，浸在桂花酒的滋味里，融在银耳羹的甜香里，在每个寻常的日子里，轻轻提醒着你：

她们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