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天，老宅的石榴树落了最后一片叶子。张砚秋把那幅玉兰画挂在客厅墙上，画里的金粉在晨光里闪着细光，和他刚挂上的银锁项链相呼应——那枚修好的银锁，他决定一直戴着。

铜镜被擦拭得锃亮，放在画下的矮柜上，两枚盘扣嵌在裂痕里，“薇”与“秀”在镜面里遥遥相望，却被银线织成的网悄悄连在一起。铁皮盒里的信被他按年份排好，最上面放着那半块桂花糕，油纸已经换过新的，香气却依旧固执地钻出来，混着屋里的桂花香，像个温柔的拥抱。

他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爬过石阶，突然想起第一次做那个梦的夜晚。那时他还不知道沈玉薇是谁，只觉得那个折颈的回眸诡异又悲伤，醒来后总忍不住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也残留着骨骼错位的寒意。

而现在，他终于能看懂那十二次回眸里藏着的东西——第一次是初见时的好奇，第二次是后台缝盘扣的专注，第三次是戏台上对台下的眺望，第四次是埋桂花时的雀跃，第五次是交换铜镜时的郑重……直到第十二次，是转身冲向炮火时的决绝。

原来每一次回眸，都是沈玉薇留在时光里的碎片，等着被拼凑成完整的模样。

“该来了。”张砚秋轻声说，指尖抚过胸前的银锁，锁身温热，像有心跳在里面轻轻搏动。

铜镜突然蒙上了层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浓，几乎看不清镜面。雾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从客厅门口一直到矮柜前，停在了铜镜旁。

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藤椅扶手的木纹，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刻痕，像片玉兰花瓣。

“阿秀总说，我唱戏时回头太多，显得不专心。”雾里传来沈玉薇的声音，清越如当年，“可她不知道，我回头看的，从来都是她。”

张砚秋抬起头。

铜镜的雾正在散去，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他自己，而是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沈玉薇穿着月白旗袍，第三颗盘扣系得整整齐齐，鬓边的银簪闪着玛瑙红光；外婆穿着蓝布衫，手里捧着那半块桂花糕，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她们正对着镜外的他，缓缓转过头。

这一次，没有折断的脖颈，没有遮脸的黑发，只有两个清晰的笑容，像那年落在发间的玉兰花瓣，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第十三回眸。”沈玉薇对着他眨了眨眼，像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约定。

外婆举起桂花糕，声音带着点哽咽，却笑得极亮：“玉薇，你看，秋秋长大了，我们的桂花糕，还没凉呢。”

铜镜的光突然大盛，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暖金色。张砚秋看着镜中的两个身影渐渐与画里的玉兰、铁皮盒里的信、胸前的银锁融在一起，最后化作一道光，钻进了那枚嵌在铜镜裂痕里的盘扣。

当光芒散去，铜镜恢复了平静，裂痕处的银线闪了闪，竟再也看不出拼接的痕迹，仿佛从未碎过。

张砚秋走到镜前，看见自己的倒影里，鬓边似乎多了点什么——抬手摸去，指尖沾着点金粉，像从画里蹭来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矮柜上的铁皮盒里，那半块桂花糕的油纸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笑了笑，转身去厨房找了个干净的盘子，把桂花糕放进去，又倒了两杯桂花酒，放在画下的矮柜上。

一杯给玉薇，一杯给外婆。

至于那个反复纠缠的梦，大概不会再来了。

毕竟，第十三回眸已经完成，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转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