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富贵终于走到了王权弘业面前,缓缓行礼
王权富贵见过家主
王权弘业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王权弘业为何不带回张琦,为何你不斩妖,为何还要助张琦保全桃花坞?
王权富贵茶枯佤的制作者已经伏诛,毒脉已断,桃花坞余下的都是善良孱弱的人和妖,孩儿觉得他们有权生存
王权弘业那些是妖!!我人界的地盘,现在变成了人与妖共居的桃花坞,而且是由你兵人亲手促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王权富贵抬起头,直视着父亲,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王权富贵知道。从今日起,孩儿每一次外出,都会问那些妖有没有苦衷,不该杀的妖,我不会再杀了
王权弘业为什么?
王权富贵父亲觉得张琦错了吗?
王权弘业如果不是那龌龊卑劣的蛾妖欺骗他的感情,他今日仍然还是黑剑,他错得离谱
王权富贵可我并不觉得,张琦虽被卿离欺骗,但他的梦想没有错,无论人妖,不分强弱,都应有个家
王权弘业你是兵人!!你是为了斩妖而生!!
如果是以前,王权富贵会因这句话而压抑他心中的怀疑和一切不该属于兵人的念头。但如今,他见过石缝中顽强生长得草木,即便是废墟里,也和山庄中的草木一样,破土而出,绽出的花苞。人与妖,并没有什么不同
王权富贵如果兵人的价值,只是一把不分黑白的最强之剑,那错的,就是兵人本身。贵儿今日回到王权山庄,就是想跟父亲商议,也许杀伐,并非是我们对待妖界唯一的办法
父子二人陷入了沉默,对视的目光中,王权弘业的眼神里除了怒火,渐渐多了些伤心与失望
王权弘业就算顶着蓝天大会预言的压力,你也要如此做吗?你要置我,置王权山庄于何地?!一气盟若无法度,如何驭众抗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马上去桃花坞,灭了所有的妖孽
王权富贵昂然面对父亲,斩钉截铁道
王权富贵王权富贵,立身无悔,此心无愧
王权弘业抬手狠狠打了王权富贵一个巴掌,可王权富贵不闪不避,仿佛没有知觉一般,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巴掌,然后低头行礼
王权富贵孩儿告退
渐渐上的月光将王权富贵离去的背影,铸成一柄剑,一柄没有鞘的剑
王权弘业你给我站住!!来人!!兵人有违家规,执行家法!!
费总管疾步穿行在朱漆回廊间,鞭笞声混着报数声回荡在山庄中,绕过最后一道盘龙照壁,费总管踉跄着扶住石柱——只见王权富贵被吊在了树上单衣尽裂,寒铁鞭痕自肩头蔓至腰际,脚下的方砖已积起暗红水洼
王权弘业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掌刑弟子扬起浸血的铁鞭,一鞭又一鞭的落在王权富贵身上
费天青住手!!!
费总管急忙跑了过去,拦住了掌刑弟子
费天青家主三思,少爷已有伤在身,您还封了他的灵力,这二十一道寒铁鞭已伤及肺腑!!再打下去,是要他的命啊!!
王权弘业闻言,瞳孔骤然紧缩,他此时才看清王权富贵肋下有一处旧伤,正洇出碗口大的血渍
王权弘业你肋下因何有伤?
王权富贵依旧沉默不语,王权弘业捏紧的拳头松了又紧
王权弘业鞭子给我!!!
王权弘业夺过玄铁鞭柄,家主腕间青筋暴起,鞭梢破空声惊起
费天青小少爷!!!
费总管颤抖着攥住王权富贵衣摆,触手尽是粘稠,他看着王权富贵满脸是血的脸,浑浊的眼中涌出心疼的泪
费天青费爷爷求你了,你快低个头吧,不能再打下去了啊……
话音湮没在又一道鞭响中,汗湿的碎发黏在王权富贵惨白面颊,血迹从他嘴角缓缓渗出,齿间却未泄半分呻吟
王权弘业你让我很失望
王权弘业握紧鞭柄,他看向这个儿子,眼中不仅有失望,还有压下的伤心,王权富贵抬头,看向父亲王权弘业,眼中同样充满了失望和伤心,但却没有眼泪,他很坚定,他有他要守的道
又是两鞭落下,王权富贵脊背弓成将断的弦,唇角血珠坠入青砖缝隙,风庭云死死攥住红裙裾,指节泛白风
风庭云四十
她突然冲了上去,用力握住了王权弘业的手腕
风庭云师父承诺的鞭数,四十鞭,已经够了
王权弘业停止挥鞭,怒目凝视王权富贵
王权弘业兵人,你可知错?
王权富贵无错
王权富贵掷地有声地否认自己有错
风庭云师兄……
王权弘业既不知错,就吊到他知错为止,任何人等,均不得靠近,以儆效尤
说罢,王权弘业拂袖而去,众弟子也渐渐散去,暮色吞没天光,只剩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兵人不是人,是一柄釗,这是所有王权山庄上下从兵人诞生那一刻起就被灌输的认知。作为一柄剑,不需要思想,不需要感情,家主让出鞘时便出鞘,家主让归鞘就归鞘。十二岁之前,寒潭是兵人的剑鞘。十二岁之后,多了一顶轿子。一柄剑自然不会犯错,不会喊疼,甚至不应该说话,只需执行家主的命令便可。除此之外,执行命令的过程必须全程记录,如若受伤,那便是不够强,还要继续打磨。施行家法那一天,兵人被封了灵力,被高高吊起,整整四十鞭,眼见兵人后背白衣渗血,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原来,兵人恪尽职守,二十多个年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是真的将自己活成了一柄剑的模样,或者说,他早已习惯身为一柄剑的活法
没有了灵力,这具身体就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只不过在最初的最初,他就意识到自己的灵力是有些小调皮的。或许是因为继承了母亲全部灵力的缘故,在某些时候,他能感受到来自于母亲的守护--有一部分灵力在他没有遇到危险的时候是沉寂的,然而当他需要时,便能彻底激发……正如母亲的神火,那一日在他需要时,纯质阳炎便被唤醒了。他也會翻阅过一些书籍寻找答案,大部分记载修炼相关的书籍里,灵力被封的情况是难以解封的,若强行冲破,那自身必然受损,其损伤程度要看封印录力的手法以及封印之人的功力,父亲从始至终都将他视为兵人,他曾误以为的维护也仅仅是因为预言,因此父亲封印他的灵力时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只可惜父亲不知道的是,近来几年竹林问剑他都有所保留,是以就算是他的父亲,如今也不清楚他真正的实力
倒是因为灵力被封,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如此普通纯粹又热烈的疼痛了,这反倒让他有了一丝“活着”的感觉,这种感觉好似被尘封了许久,他很多时候只是看着生命来去,已经很多年不曾亲自去感受随着力量越大,对微小的感知也越薄弱,也正因如此,他珍惜眼前的一切,父亲,费爷爷,如沐,师妹,以及最近遇到的小蝴蝶……是他们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变强的意义
灵力被封,对时间的感知也迟钝了许多,加上他还放任自己晕了过去,毕竟这里是王权山庄,朗便他终日身处寒潭,王权山庄也还是他的家
或许有两天了,还是三天?他从昏迷中醒来过,父亲说要吊到他知错为止,只是很可惜,以前,他听父亲的话,是因为还没有找到真的答案,但是这一次,他已经找到了答案
父亲,贵儿不会认错,但贵儿终究违抗了父亲,所以,贵儿认罚
入了夜,王权家的几位长老以王权守仁为首,各率一路弟子,神色肃杀地穿过外院,步入大堂。玄衣弟子们守在外,佩剑出鞘三寸的冷光,在回廊间连成一条森冷的银河,气氛剑拔弩张,一点即燃。山庄的大殿烛火通明,王权弘业与费总管早已站在主位,迎接浩浩荡荡的王权长老一行人
费天青各位长老辛苦了,请坐
众人入座,费总管张罗着给大家上茶点
费天青夜已深,给各位长老准备了宁神的玫瑰蜜茶和一些点心
王权守仁冷哼一声
王权守仁老夫带着王权家各位长老,还有西门家主来此,千里迢迢,可不是来吃点心的,盟主,桃花坞之变,你作何解释?
西门家主腾地起身,将手中茶杯狠掷在地
西门家主定灵山桃花坞是我西门家的地盘,如果却成了恶妖盘踞之地,据说邪药茶枯佤也是从那流出去的,兵人竟然阻断进去桃花坞的道路,维护这些恶妖,这简直是在打我西门家和一气盟的耳光
王权弘业兵人之错,无非是一时心软,我已以四十记寒铁鞭警示
权景行盟主以为一气盟兵人之过,是你打几鞭子便能搪塞过去的吗?
话音甫落,只见权景行手拿龙脊剑,盛气凌人,大踏步走上前来
王权弘业缓缓坐直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权景行,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威严的气势
王权弘业你不守剑冢,来此作甚?
权景行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权景行盟主,我勤勤恳恳驻守剑冢,突然有一日,我耳畔听到一个声音在哭诉,那声音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权景行枯瘦手指划过自己耳廓,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血痕
权景行先祖泣血示警,说王权家豢养的凶兽……要噬主了!!一气盟将有血灾!!
最后一字化作毒蛇吐信,他猛然甩袖指向殿外
权景行而这场灾难就来源于兵人——王权富贵!!
王权弘业放肆!!你有何资格,敢置喙兵人?!
王权弘业振袖起身,案上青玉笔洗应声炸裂,飞溅的水珠凝成冰刃,齐齐指向权景行
权景行冷笑着,当众高高举起手中的龙脊剑
权景行我话还没有说完,王权弘业你急什么,在祖宗的指引下,我还得到了一柄绝世名剑,我手中的这柄剑,就是资格
权景行拔剑的刹那,青铜烛台上的烛火齐齐熄灭,黑暗中唯有龙脊剑青光暴涨,剑身游动的龙纹竟似活物般扭动挣扎,将众人面容映得青白
龙吟破空,震颤人心
权景行听见了吗?这呜咽声,多么悲切……
权景行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权景行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在兵人犯上滔天大罪前,先祖们要我站出来,主持公道……力挽狂澜
权景行张开双臂,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王权弘业笑话,先人怎会让个狼子野心的罪徒,执掌大局
满堂哗然中,王权弘业声音冰冷,而权景行则不以为然
权景行我再怎么狼子野心那也是为了一气盟,你呢?!当年执意出圈,害死了各家精英,自己倒生了个兵人,在一气盟只手遮天!!兵人的存在,对一气盟来说,真的是件好事吗?!
权景行见众人的态度有所动摇,继续添油加醋地蛊惑
权景行桃花坞一事,大家都看见了。兵人心境已变,预言即将成真。诸位,终日养鹰可别被鹰啄瞎了眼
一向寡言的王权守仁用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叩击地面,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王权守仁谁人不曾年少轻狂过,弘业执掌一气盟,依旧功不可没,如今争执之根本,无非是怕兵人通敌破圈
说着,他拿出一个法宝,那法宝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不断旋转着
王权守仁此法宝名无尘,可以剥离掉兵人的一切尘世杂念,让兵人晋升为无情无爱的终极法刃
费总管听到这话,大惊失色
费天青家主,这是要把小少爷彻底变成怪物吗?
王权弘业听到这话,顿时怒不可遏
王权弘业有王权弘业坐镇一天,你们谁都不能动他
王权守仁看了看王权弘业,语气缓和了一些
王权守仁老朽曾主掌一气盟刑法多年,深谙律法,也明白血浓于水的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一眼王权弘业
王权守仁这样吧,明日日落前,希望兵人亡羊补牢,给我等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休怪一气盟无情
月光清冷,寒风无情地吹卷着王权富贵的单衣,他的身体在风中微微颤抖着。王权富贵的脸色苍白,呼吸也变得很浅,身上的伤痕沁出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身上的伤痕传来阵阵抽痛,他紧咬牙关,疼痛难忍时,他就在心中想着那封信的内容
“如果朝澜是尘,富贵少爷就是照亮我的光。朝澜虽然弱小,但也会循着富贵少爷的道,去做我能做的事。如果有一天,能与富贵少爷重逢,我愿意陪你去看青山绿水,大漠飞雪。如果不能,也请富贵少爷记得,有一只小蝴蝶,敬你爱你,懂你对世界的温柔,你不孤单”
王权富贵我没有错,朝澜,我会撑过去
一丈开外的权景行冷冷地看着王权富贵,眼神中透露出残忍和快意,好似在欣赏一道美丽的风景。他仰起头,深深地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露出阴森的笑容。在他身后,他的影子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团黑狐的模样
小黑狐尖细的声音在权景行耳边响起
珈蓝(黑狐娘娘)权景行,你以为这点阵仗,就能扳倒兵人?那本宫真是看错你了,王权弘业镇守一气盟这么多年,那是他和东方淮竹的儿子,他的心,并非真的冷硬无情,他会拼死保住他的儿子的
权景行听了,瞬间领悟
权景行我还需要一把利刃,再刺这父子一刀
小黑狐很满意权景行的回答
珈蓝(黑狐娘娘)那本宫,就把你要的这把利刃,递给你吧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奋力撕开一道口子,将冰冷的光倾泻在这片茂密的树林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张琦的结界留给桃花坞的村民们一日时间思考,一日之内,可以离开,也可以留下。一日之后,结界形成,桃花坞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但也有村民选择了离开,朝澜带着福临等几个选择离开桃花坞的妖,在此处寻得片刻安宁,暂作小憩
失去了知己的福临,仿若被抽去了灵魂,失魂落魄地抱着他的笛子,眼神空洞茫然。世间万物都已与他无关,师父离开的那一刻,他的心已经跟着死了
朝澜轻轻递过去一个干粮,温声细语地劝解
朝澜(青帝)你师父若是还在,必定盼着你好好活下去,谱出更动人的笛曲
福临这才眼神微动,接过朝澜手里的干粮,用力咬了几口
朝澜又看向大家,其他人与妖也都是一脸疲惫,面容憔悴,沉浸在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中
朝澜(青帝)大家都休息一会,我明白,大家选择离开桃花坞,是因为在那里失去了所爱,不想永远留在伤心地。我先带你们到鹿村,你们看看那里适不适合落脚
树林里静谧得有些诡异,有人在悄悄靠近,朝澜最先警觉,立刻拔出问尘剑,起身摆出迎战姿势,其余人与妖也跟着站了起来。朝澜察觉到来人灵力高深,她不是对手,立即下令
朝澜(青帝)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别回头!!
其余人得令,立即拔足狂奔。树林暗影之中,权景行带着两个手下出现,权景行一袭黑袍,如毒蛇盯准猎物,笑容阴冷
权景行她果然在这里,这蝴蝶精留活口,其它全部死
他身旁两个手下应了一声,身形闪动,高个挺剑直刺,矮个挥刀横劈,招式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