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前方虽然依旧漫长,但总算有了盼头的队伍,苏澜心中五味杂陈。林见素那诡异的好运再次发挥了作用,可他心中却无多少欣喜,反而被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填满。百草堂……那个他曾经视为归宿,最终却将他无情抛弃的地方。
高台之上,几面代表着不同势力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其中一面青底药幡,上面绣着一株栩栩如生的、环绕着三片灵叶的“三叶青芝”——正是百草堂的标志。旗下,几名身着淡青色制式道袍的修士正在忙碌,为首一人,面容儒雅,气质温和,正低头翻阅着名册,偶尔抬头对检测出有木、水属性灵根,且资质尚可的少年温言几句。
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苏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见素,玄凛前辈,”苏澜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们在此稍候,不要离开。我……我去去就回。”他需要去确认一下,哪怕只是得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冰冷的结果。
林见素乖巧地点点头,抱紧了怀中的玄凛。玄凛金色的瞳孔淡淡地瞥了苏澜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波澜,却并未表示什么。
苏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沾满尘土、多处破损的粗布衣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这才低着头,穿过人群,朝着百草堂的高台走去。
越是靠近,他的心跳得越快。台上那位儒雅修士,名为陈松,当年与他同期入宗,因木火双灵根,资质中上,又善于钻营,很得一位外门长老赏识。而自己,不过是伪灵根,资质低劣,全靠着一股对药性的痴迷和肯下苦功的劲头,才勉强留在外门。当年,陈松还曾一脸和气地称他一声“苏师弟”,让他帮忙处理过不少繁杂的药材。
终于,他走到了高台之下,鼓起勇气,抬起了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恭敬地唤道:
“陈……陈师兄?”
台上的陈松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澜身上。那目光先是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随即是审视,在他那身破烂衣衫和炼气三层的微末修为上扫过,最后化为纯粹的陌生与淡漠。
“你是?”陈松皱了皱眉,语气疏离,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对蝼蚁的不耐烦。
苏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窖。他强挤出一丝笑容,提醒道:“陈师兄,是我啊,苏澜。当年在外门药圃,我们还曾一起照看过那一片清心草……”
“苏澜?”陈松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记忆深处费力搜寻着这个名字,片刻后,才恍然般“哦”了一声,但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故人相见的暖意,只有一丝了然和毫不掩饰的轻蔑,“原来是你。那个伪灵根的药仆。”
“药仆”二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苏澜的心脏。在百草堂,像他这种资质低劣、只能从事最繁重、最基础工作的外门弟子,确实与仆役无异。
“是……是我。”苏澜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难堪的沙哑。
陈松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怎么?不在你那穷乡僻壤的山沟里躲着,跑回这青岚城作甚?还弄成这副模样。”他的目光扫过苏澜身上的伤痕和狼狈,语气中的嫌弃毫不掩饰,“莫非是混不下去了,想求宗门收留?呵,苏澜,宗门规矩你应该清楚,被逐出之人,永不录用。更何况,你如今这般……连做药仆的资格都没有了。”
字字诛心。
苏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充满屈辱和绝望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想起当年,自己因为无意间撞破某位内门弟子与执事私下交易、以次充好的勾当,反被诬陷偷盗库房珍贵药材。任凭他如何辩解,如何拿出自己兢兢业业记录的药性笔记,在伪灵根的“原罪”和那位内门弟子背景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执法堂上,那位执事冰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苏澜,伪灵根,资质低劣,心术不正,窃取宗门财物,证据确凿!念在你往日尚有微末苦劳,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不得归!”
“废去修为”……那如同抽筋剥髓、毁掉他多年苦苦积累的全部希望的痛苦……
“逐出宗门”……那如同被整个世界抛弃、从云端坠入泥沼的绝望……
“永不得归”……那斩断他所有念想、宣判他修仙之路终结的冰冷……
他当时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扔出山门,是当年一位心善的、同样不得志的杂役老丈,偷偷塞给他几株普通的止血草和一点干粮,他才勉强吊住性命,拖着残躯,躲进了落云山那无人问津的角落。他花了数年时间,靠着对药性的那点理解和在山中寻找的普通草药,才一点点重新将修为艰难地修炼回炼气三层,但也至此止步,再也无法寸进。曾经的抱负,对丹道的热爱,全都化为了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苟且。
他早就不是百草堂的人了。他是一个被驱逐的、背负着污名的弃徒!一个只敢在深山老林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的失败者!
如今,被陈松如此直白地、轻蔑地揭开伤疤,苏澜只觉得浑身冰冷,所有的勇气和尊严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甚至连质问当年冤情的力气都没有了。在绝对的实力和地位差距面前,他的冤屈,他的痛苦,一文不值。
他低下头,避开陈松那令人无地自容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不是来求收留的。只是……恰巧路过。”
“路过?”陈松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懒得再与他多言,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既是路过,就速速离去,莫要在此碍眼,耽误了宗门正事。”
说完,他便不再看苏澜一眼,转身拿起名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对着台下排队等待检测的少年们朗声道:“下一个!”
那变脸的速度,那视他如无物的态度,让苏澜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破灭。他僵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周围的喧嚣似乎都离他远去,只剩下无尽的屈辱和冰冷的绝望包裹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怎么一步步挪回林见素身边的。
“苏大哥,你回来了?”林见素感知到他的气息,轻声问道,带着关切,“你……没事吧?你的手好冰。”
苏澜没有回答,他只是颓然地靠在旁边的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多年的委屈、不甘、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当伤疤被如此血淋淋地揭开时,他才发现,那份痛,从未消失。
林见素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苏澜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绝望。他抱着玄凛,默默地靠近了一些,伸出手,轻轻搭在苏澜不停颤抖的肩膀上,无声地传递着他微薄的温暖。
玄凛从林见素怀中抬起头,看着蜷缩在地上、如同被遗弃幼兽般的苏澜,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弱肉强食,本是天道。】
它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广场上亮起了用以照明的月光石和符箓光芒。检测还在继续,希望与失落在这片光影交错中不断上演。而苏澜,仿佛被遗忘在了角落的阴影里,与那片喧嚣和希望,格格不入。
他的修仙路,似乎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断了。而如今,连最后一点尊严,也被人轻易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