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谓
吴谓你还好吗?
听起来快疯了。
女孩的声音仍带着稚气,语调却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阿玛里斯……
——祂并不是不清楚有些事情无法改变。
但她仍然感到愧疚。
吴所……
哎呀,怎么办?
她真的好想笑呀。
这俩思维根本不在一个脑回路上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不不不不,夜半三更吵醒别人可不好。
吴所把头埋在妹妹肚子上笑得发抖。
吴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谓……这就是你吵醒我的原因吗?
她真是受够了。
阿玛里斯您先休息吧。
阿玛里斯将一缕长发拢在手心,掩住因自己神经质的抓挠渗出的……银灰色的血。
努力一点,努力一点。
表现得更像个人类不行吗?
吴谓呢?吴谓觉得就算是系统啃了一口灵魂都会被她苦吐。
吴谓冷静,你们两个。
不辛苦,命苦。
摊上这俩癫子是我该。
她淡定地想。
阿玛里斯……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她是爱着这两个孩子的。
她不能不爱这两个孩子。
所以她不能不忧虑,她不能不恐惧,她不能不憎恨……神啊,若你早已敲定不公的命运,又为何要让这两个孩子为虚假的公义目眩神迷…?
神啊,我不描摹你,我不祈求你,我不期望你。
阿玛里斯…我憎恨你。
祂喃喃着,冷静而焦躁地掐住了皮肤…但已经注意着不那么用力。
即使无人看见,她依旧尽力保持着微笑:
阿玛里斯…今晚,会做个好梦也说不定呢。
吴谓……
好明显的转移话题。
…算了。
吴谓打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两个孩子拥抱着彼此,一同坠入梦……
等等。
吴谓……
为什么她会梦到这家伙。
吴所格外震撼:
吴所…难道说我们两个拿的其实是爱在心口难开的剧本吗?
吴谓连夜爬上崆峒山:
吴谓…不,怎么想也没有这种可能。
我的性取向正常啊,混蛋!╰(‵□′)╯
阿玛里斯^^
美丽的女性在欧式小凉亭里放下白瓷杯,向她们笑了笑,皮肤苍白但完好无损,裸露的脊背挺直,仪态端庄:
阿玛里斯很高兴看到你们这么有活力…
总之,就像阿玛里斯之前猜测的那样,两个孩子无梦的原因是灵性的残缺。人类的灵性并不完满,但并不会撕裂成两半,这两份灵性都已然独立,而她基于它们存在的事实,将它们联系起来,勉强编织出虚假的梦境用以联系……
两个孩子在对方的侃侃而谈中面面相觑:
吴所…你听懂了吗?
吴谓……
一位哲人曾经说过,智商低就少说话。
吴谓很好地践行了这一观点。
她坐在吴所旁边一言不发。
——等等旁白你也太过分了!
吴谓…所以。
她默默举起手:
吴谓——我们现在要怎么睡觉?
阿玛里斯……?
阿玛里斯略感意外地停了下来。
好问题。
她陷入了沉思。
阿玛里斯为什么要睡觉?
吴谓……
好问题。
…真是振聋发聩的灵魂一问。
阿玛里斯您对凹凸世界的了解还不够完善,语言文字,天文,地理,化学,数理,金融,经济,政治……而这些我都可以教给您…!
当她们在外界陷入睡眠的期间。
阿玛里斯您觉得怎么样?我觉得还可以多加几门课。
雾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殷切期望,让二人莫名幻视望子成龙的东亚家长。
当然,这家伙看着人种不像。
不过这并不妨碍那深刻的绝望:
吴所…嘶!
就是说她在外面刨了一天的地,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好不容易爬到床上,以为终于能休息之后还要上……补 习 班?!
此人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吴所当机立断,以头抢地尔。
“咔嚓——”哪里来的骨裂声?
吴谓…唔!
吴谓的表情出现片刻空白,她幽幽转动粉色的眼珠,两只小爪子铁钳似的拽住了吴所的胳膊:
吴谓……不准用脑袋重击我。
还有。
吴谓……
她在对方见鬼似的表情里,露出了微笑。
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受学习的苦呢,你说是吧?我最最最最最最最亲爱的姐姐,我的半身。
吴所。
沉默片刻后。
吴所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烈哀嚎。
……
秋已经很少做梦了。
那是一段艰难却不绝望的时光。
从金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在父母死去之后,在捡到孩子之前。
——我的弟弟,是怎么从那么一点点长大,长到需要我用两只手抱起呢?
在注视着他的时候,秋偶尔会觉得恍惚。
秋——你很像爸爸妈妈。
秋曾这样告诉他。
但这个整天乐呵呵的小子却难得失落了下来。
金…我要像姐姐……!
他委屈巴巴的。
秋时常会要求自己减去一些不必要的怜爱之心。
金并不需要这些,他跟秋一样有着超出常人的怪力和身体素质,以及乐观的心态……也许吧。
可是……
太小了,太小了,怎么会这样小呢?
…我的弟弟怎么会这样幼小,这样稚嫩呢?
好像沙尘一旦刮起来就会散进风暴里,天南海北,哪里都找不见一样。
秋……
他们的父母死于洞穴塌方。
秋在那个时候总会觉得害怕。
她几乎无法入睡,哪怕白天的劳作几乎让心脏停跳,她也总会在半夜惊醒去看金的情况……
秋…哈哈。
嗯,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她笑一下,然后抓紧补充睡眠。
这个家……也许算家吧……这个家里绝不能有人死去了。
——秋不能再死在矿洞里。
这甚至不是一种期望,而是秋的“必须”。
…她想要活下来。
…金想要活下来。
在别的家长还在头疼没有合适的启蒙读物时,金的启蒙书,是矿洞里的老鼠。
它们往往有着比其他生物更加灵敏的感觉,在氧气耗尽,在矿洞坍塌之前,它们总是最早发出预警。
有时候秋会觉得人和老鼠并无分别。
…是的,人只会更加辛苦。
所以在格瑞到来时,她并没有拒绝金“留下一个孩子”的请求。
对一个孩子而言,孤独是可怕的。
在这个矿产星球上,人们享有同一的孤独。
即死亡与贫穷。
阿玛里斯…为什么要留下第三个孩子呢?
那是一道很温柔的女声。
秋感到自己仿佛一片叶子被风轻轻吹起。
秋……
…是啊,为什么呢?
她有些茫然地想着。
在这里,爱抵挡不了死亡,同情治愈不了贫穷,笑声填塞不了饥饿。
…我是为什么决定要留下那个孩子的呢?
…对了。
吴所走出的那片区域,是辐射区啊。
她步行走出了那片区域,几乎毫发无损,然后赤手空拳造出了一栋小别墅……说真的感觉不太像人类。
秋笑了。
秋…是因为害怕来着。
阿玛里斯……
她也有些想笑,终于还是叹息: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秋……
但是后来……后来……
秋苦苦思索着,在那孩子送来的花香中陷入更深的梦境……那不是一个过于超越现实的美梦,但它是愉快的,足以给一个满身疲惫的孩子希望去面对现实的。
秋想到了。
…因为那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于是失去父母的孩子得到拥抱;流浪在外的孩子重回故乡;贫穷的孩子到了游乐场;爱花的孩子看见漫天花海……
睡吧,睡吧。
满心疲惫的孩子们啊。
即便这是如同镜花水月的梦,也请获得片刻幸福。
阿玛里斯…哦,对了。
阿玛里斯还有……
她托着下巴,带着孩子般的狡黠:
阿玛里斯求知者得到知识。
她笑意盈盈。
无所谓小姐哭天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