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龙族的使命

北海的浪头一个叠着一个，没命地往礁石上撞，炸开的水花子溅在脸上，生疼。

“收起你那副要哭不哭的德行，看着丧气。”黑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嗓音沙哑得像是刚吞过一把粗砂，他斜眼睨着曼珠，“护道者的活儿干完了，这趟浑水，老子不陪你淌了。”

曼珠站在风口里，单薄的身影摇晃着，几乎要被这漫天的水汽给淹没了。她死死盯着一直沉默的水源，声音打着颤：“水源，你也要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一猛子扎回你那劳什子圣地去？”

水源没看她。他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眸子，此刻正盯着翻涌的海平面，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北海乱了，族里那帮老家伙镇不住场子。”水源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得让人发冷，“曼珠，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摔了跤、流了血，没人再给你收尸。”

“放屁！”曼珠怒吼一声，声音在狂风中被撕得稀碎，“当初是谁说要陪我走到最后的？现在灵珠拿到了，你们拍拍屁股就想走？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黑龙冷笑，迈步上前，沉重的靴子在湿漉漉的沙地上踩出几个深坑：“买卖？曼珠，你把这叫买卖？老子这条命差点折在半道上，就为了给你换那个发光的珠子。清醒点吧，咱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曼珠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岩石上。她看向水源，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一丝松动。水源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死死锁在一起。那一刻，水源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太杂了——那是长辈看晚辈的克制？还是某种被死死掐灭在苗头里的、见不得光的爱慕？

他没说，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走吧。”水源对黑龙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下最后的通牒。

“照顾好你自己。”黑龙最后撇下一句话，那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股子交代后事的凉意，“我和水源的使命，到这儿就算断了。”

还没等曼珠伸手去抓，两道巨大的黑影猛然拔地而起。龙吟声穿透云霄，震得曼珠耳膜生疼，脑袋里嗡嗡作响。水源和黑龙的身躯在空中迅速膨胀、拉长，细密的鳞片在阴云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

两条巨龙盘旋半圈，带起的狂风直接把曼珠掀翻在地。她趴在湿冷的沙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义无反顾地跃入深海。

“水源——！”

回应她的只有震耳欲聋的浪涛声。

海面上，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打着旋儿飘落，最后“啪嗒”一声，掉在曼珠手边。

是一枚龙鳞。

曼珠哆嗦着手，摸索着把那枚龙鳞捡起来。鳞片还没凉透，带着水源身上那股子特有的、清冷的水汽味儿。她紧紧攥着鳞片，指甲陷进肉里也顾不上疼。

就在龙鳞入手的瞬间，一股炽热的记忆碎片猛地灌入她的脑海。

那是夺回灵珠的那一夜。

曼珠只记得自己当时快死了，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窖。她没看见，在那个死寂的洞穴深处，水源正跪在祭坛前，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薄纸。他正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掌心，任由金色的血液滴落在祭坛上，嘴里喃喃念着古老而恶毒的咒语。

那是献祭寿元的禁术。

画面里的水源因为痛苦而全身打颤，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挣扎的蚯蚓。为了帮她补全灵珠缺失的灵力，为了让她能在那场厮杀中活下来，水源生生挖走了自己整整百年的寿元，喂给了那颗贪婪的珠子。

一百年。

对于龙族来说，那也是足以伤及留下一些伤痕。

曼珠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枚龙鳞。原来他在那一路上表现出的疲惫和苍老，根本不是因为路途遥远，而是因为命快耗尽了。

“傻子……”曼珠嗓音沙哑，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龙鳞上，“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想起水源临走前那个复杂的眼神，想起他挺得笔直的脊梁，想起他那句“没人再给你收尸”。他把命都分了一半给她，却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留。

远处的沙华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嘴里喊着她的名字。曼珠充耳不闻，她只是盯着深不见底的海面。

北海的颜色深得发黑，像是一个巨大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水源和黑龙已经沉入海底，去重整他们那劳什子的秩序了。可曼珠心里清楚，那枚龙鳞不仅仅是守护，更是一道枷锁。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灵珠，那珠子现在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黑暗。可只要一想到这光亮是用一百年的命换来的，曼珠就觉得这玩意儿烫手，烫得她想把它扔进海里。

“曼珠！你没事吧？”沙华跑到了近前，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海面，“他们……真的走了？”

曼珠没说话，只是把龙鳞死死贴在胸口。那里传来的凉意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但心底那股子被愚弄、被舍弃、又被深爱着的愤怒和悲哀，却像海潮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走了。”曼珠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子，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走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远方，海平线上隐约雷声滚动。

水源带走的不仅是他的寿元，还有曼珠心里最后一点对这世界的信任。他以为牺牲自己很伟大？他以为留下一枚鳞片就能抵消那份沉重的债？

“咱们也走。”曼珠转过头，眼神里多了一些让沙华感到陌生且发凉的东西，“这灵珠既然这么贵，那咱们就得让它发挥点该有的作用。”

风停了一瞬。

海面上再次归于死寂。

曼珠迈步走入夜色，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她并没有回头看那片海，但她知道，在那深海之下，一定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万丈波涛，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那是守护，也是永恒的告别。

可谁又能保证，这告别不是下一场更大阴谋的开端？

曼珠握紧了拳头，感受着龙鳞边缘锋利的触感，那痛觉提醒着她，这局棋，才刚刚下到一半。

在那无尽的深蓝之下，龙族的圣地到底藏着什么？水源献祭的百年寿元，真的只是为了那一颗灵珠吗？

这些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曼珠的心。她知道，自己迟早会再见到那个男人，哪怕那时候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哪怕那时候他们已经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只要她还活着，这笔账，就得算清楚。

夜色愈发浓稠，曼珠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海岸线的尽头，只留下那一串被潮水渐渐抹平的脚印，记录着这场惨烈的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