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看我。别盯着那道疤，丑得出奇，没什么好瞧的。”
沙华的声音像是在粗粝的砂石上磨过，沙哑中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颤的温柔。他踉跄着往前挪了一步，原本束缚在四肢上的幽泽傀儡丝早已崩断，残余的晶莹丝线在阴风中无力地飘舞，像是一场荒诞戏码落幕后的碎屑。
曼珠的指尖在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唇，任凭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的手颤抖着抚上沙华的胸口，那里有一道狰狞的创口，皮肉翻卷，那是方才她为了自保，拼尽全力祭出法术时留下的痕迹。
“是我伤了你……”她喃喃着，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淌过苍白的脸颊，砸在沙华那件破损不堪的暗色长袍上。
沙华那双曾经清澈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却染上了一抹化不开的暗红，像是被丢进血池里浸泡了七天七夜。他猛地伸手，动作粗鲁却又不失小心地将曼珠拽入怀中。两具冰冷的身体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贴着她的耳廓，呼吸喷薄在她的颈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重誓：“从前世到今生，我被那些杂碎操控、被放逐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原、被所有人遗忘。但从这一刻起，曼珠，除非我魂飞魄散，否则绝不离你半步。谁敢来抢，我就捏碎谁的喉咙。”
曼珠死死揪住他的后背，指甲陷入布料。在这死寂的幽冥边界，两人的心跳隔着胸腔共振，仿佛这便是世间唯一的声响。
风从幽泽的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腐烂的草木气和陈旧的血腥味。这地方，连光都照不进来，只有远处偶尔亮起的磷火，鬼火似的在半空晃荡。
曼珠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所谓的“幽泽”，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们用来丢弃垃圾和叛徒的泥潭。沙华在那里面待了太久，久到连灵魂都快被那些黏糊糊、阴森森的玩意儿消化干净了。她想起刚才那些傀儡丝，像毒蛇一样钻进沙华的皮肉，控制着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对自己挥剑。
那种被至亲之人刀剑相向的绝望，比死还难受。
沙华的身体在打颤，那是强忍着剧痛后的生理反应。他体内的气息杂乱无章，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骨髓里钻。曼珠能感觉到他肌肉的收缩，那是长久以来处于厮杀状态下的防御本能。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他们这种人，生来就是为了被玩弄的吗？曼珠睁开眼，看着周围那些扭曲的枯树，它们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挣扎。
“别怕。”沙华低声说，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覆在曼珠的脑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曼珠深呼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子快要炸开的酸涩。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在乎什么前世今生，她只在乎现在抓着的这个男人，是不是还带着活人的热气。
沙华抱着她的力道突然加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曼珠呼吸一紧，刚想抬头，却发现沙华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沙华？”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在两人紧紧相拥的阴影处，沙华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着。那指尖上，一缕细若游丝的黑气正悄无声息地溢出，像是有生命的活物，试图重新钻回他的指甲盖里。
那是幽泽的邪气，是那些禁制的残留。
曼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试图推开一点距离去查看他的状况，可沙华却把头埋得更深了。
“别动，就让我抱一会儿。”沙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畅快淋漓后的虚脱，可掩盖不住那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黑暗中，沙华的眼神闪烁不定，那抹暗红愈发浓郁，甚至盖过了眼底原本的墨色。他体内的禁制并未根除，反而像是一颗埋入深土的种子，在刚才那番情绪爆发的灌溉下，正疯狂地向下扎根。
他隐瞒了真相。那傀儡丝断了，可丝线末端的钩子，还死死地咬在他的神魂上。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曼珠的声音尖锐了起来，她挣扎着想看清他的脸。
“说了没事。”沙华猛地抬头，对视的一瞬间，他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随即被深不见底的柔情掩盖，“我只是……有点累。这鬼地方，待久了总会沾点晦气。”
可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曼珠分明看见，他颈侧的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翻滚。
四周的死寂被打破，远处传来了阵阵沉闷的雷声，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踩着云层缓缓逼近。
曼珠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半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死死盯着沙华的眼睛。沙华立在原地，身后的黑色披风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看起来依旧是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可在那抹暗红的映衬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扭曲，仿佛与这幽冥的背景融为了一体。
“走吧，离开这儿。”沙华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他的指尖依旧挂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曼珠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颤抖着把手搭了上去。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曼珠的心房。
她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没有星光，只有无尽的压抑。
沙华牵着她，迈步走向荒原的深处。他的步履稳定，每一步都在焦黑的土地上踩出沉重的闷响。可曼珠没发现，在沙华转过头的一刹那，他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那双染红的眼眸里，除了爱意，竟还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禁制并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沙华的灵魂深处生根发芽。
前方，浓雾弥漫，遮住了所有的去路。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入雾气中，身影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那句“永不分离”的誓言，在空旷的荒原上久久回响，含糊不清，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谁也不清楚，下一次当他睁开眼时，站在曼珠面前的，究竟是那个深情的爱人，还是幽泽里爬出来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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