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华,你那双招子要是真瞎了,就抠出来塞进这泥潭里喂鱼,省得在这儿碍眼。”
曼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暗红色的长裙被幽泽的淤泥弄得斑驳不堪。她踉跄着步子,反手撑在枯死的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热和疲惫让她恨不得撕碎眼前的一切。
沙华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剑斜斜地插进泥土里,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转过头,眼神阴鸷得像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你有力气在这儿吠,不如想想怎么把那第七颗珠子挖出来。黑龙和水源已经去北边趟过三回了,除了满地的烂骨头,连个响动都没见着。”
不远处的黑龙发出一声闷哼,他那魁梧的身躯在浓雾中显得有些滑稽,原本锃亮的鳞片此刻沾满了粘稠的黑色液体。水源正蹲在一旁,手指颤抖地拨弄着一滩死水,试图从中感应到哪怕一丝灵珠的波动。
“别吵了。”水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地面,“这地方不对劲。咱们在这儿困了七天,连灵珠的影子都没摸着,就像是这宝贝故意躲着咱们似的。”
“躲着?”曼珠冷哼,挪动着酸软的双腿走到沙华面前,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吐出的气息带着一股子魅惑又危险的血腥味,“我看是有人想吃独食吧?这幽泽可是幽泽那个疯子的地盘,咱们在这儿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他怕是在哪儿看着咱们笑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气,那是清鸢走过来时带来的味道。
清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这死气沉沉的幽泽里显现出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圣洁。她踩着那些枯枝败叶走近,脚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你们找不着的。”清鸢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曼珠那张写满愤怒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就算把这幽泽翻个底朝天,把每一寸泥土都吞下去消化了,你们也见不到那第七颗灵珠。”
“清鸢,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黑龙猛地站起身,怒吼声在死寂的林子里回响,震得那些腐烂的叶片纷纷冲落,“你是幽泽的亲师妹,你会不清楚灵珠在哪儿?当初说好合作,你现在想反悔?”
清鸢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指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师兄为了复活那个女人,连魂儿都丢了一半。你们以为他会把那种宝贝随便丢在哪个山洞里,等着你们去捡?”
她迈步走向那潭死水,水面倒映出她那张清冷且扭曲的脸。
这片幽泽,原本是这世间最纯净的灵脉汇聚之地。可自从幽泽的妻子陨落后,这里就成了被诅咒的禁地。每一个妄图闯入寻找灵珠的人,最后都成了这片沼泽的养分。灵珠不仅仅是力量的源泉,更是开启那扇生死之门的唯一钥匙。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幽泽守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日复一日地枯坐。他的执念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将这方圆百里的生机全部绞杀。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魔门枭雄,都觉得灵珠藏在深渊之下,或者埋在祭坛核心。
可他们都想错了。
幽泽那种人,怎么会信任这个世界?他连自己的影子都怀疑,又怎么会将复活妻子的唯一希望寄托在外物之上?
“清鸢,把话说清楚。”曼珠的眼神变得凌厉,她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清鸢转过头,与曼珠对视,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师兄他……把自己的本命法宝炼了。在那场大火烧毁宗门的时候,他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胸膛,把那件跟着他修道三百年的本命法宝,生生炼成了第七颗灵珠。”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黑龙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水源手中的法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泥花。
“你是说……”沙华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一根枯枝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没错。”清鸢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凄凉,“那颗灵珠,就在幽泽自己的身体里。在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旁边,被他的血肉包裹着,被他的灵力滋养着。他就是珠子,珠子就是他。”
曼珠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子恶心感压过了先前的燥热。她脑海中浮现出幽泽那张苍白、阴郁的脸。那个总是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男人,竟然把那种毁天灭地的东西塞进了自己的腔子里。
“难怪……”曼珠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难怪无论我们怎么搜寻,都感应不到一丝气息。灯下黑,竟然是灯下黑!”
“疯子……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黑龙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想要拿到灵珠,就必须杀了幽泽。而杀了幽泽,那颗承载了他全部本命修为和复活执念的珠子,真的还能维持原状吗?更何况,幽泽虽然看起来虚弱,可谁敢保证一个把法宝炼入身体的疯子,到底还藏着多少同归于尽的手段?
远处的浓雾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带着血色的光。
那是幽泽居住的小屋方向。
“他出来了。”清鸢收起了笑声,眼神变得复杂难辨,有恨,也有某种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怜悯。
沉重的脚步声从雾气深处传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曼珠死死地盯着那个缓缓浮现的身影。幽泽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色在血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他走得很慢,甚至有些踉跄,但他每走一步,周围的雾气就会自动退避,仿佛连这些没有生命的死物都在畏惧他体内的那个东西。
他停在十步之外,摊开双手,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
“都在呢?”幽泽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回响,“清鸢,你还是说了。”
清鸢抿着嘴,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掌心。
幽泽转头看向曼珠,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倒映着整个幽泽的死寂。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胸口处。
那里,一点微弱的青紫色光芒正隔着皮肉隐隐透出。随着他的呼吸,光芒有节奏地律动着,仿佛那是他身体里生出的第二颗心脏。
“想要吗?”幽泽轻声问道,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过来,把它挖出来。只要你们能承受得住这三百年的怨气和这颗珠子炸开时的威力,它就是你们的了。”
曼珠打了个冷颤,她看见幽泽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某种活物正试图挣脱血肉的束缚。
黑龙握紧了拳头,却不敢迈出哪怕一小步。水源更是缩在了黑龙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幽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他胸口的那道光就亮一分,渗出的鲜血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襟,滴落在泥沼中,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畅快淋漓的疯狂,又像是陷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来啊。”他沙哑地诱惑着,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杀了我,拿走它。或者,陪我一起烂在这儿。”
风,突然停了。
整片幽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中。曼珠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个疯子,手心里的冷汗浸透了衣袖。
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更不知道,当那颗灵珠真的破胸而出的时候,这世间还会剩下什么。
幽泽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尊随时会崩塌的石像,又像是一场即将引爆的灾难。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遥远的、虚无的终点。
谁也没有动,谁也不敢动。
在那血色的浓雾中,死亡的气息正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淹没他们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