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断裂的脊梁瓦片冲落,在青石板上砸得粉碎。曼珠蜷缩在破败的城隍庙角落,半边红裙早已被血水浸透,黏在伤痕累累的大腿上。
清鸢踩着满地泥泞走入,靴尖挑起一片破碎的红纱。她俯下身,冰冷的手指强行捏住曼珠的下巴,迫使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抬起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清鸢的声音沙哑,透着股刻薄的狠劲,“幽泽大人要你的命,你以为躲进这死人堆里就能活?”
曼珠费劲地掀起眼皮,嘴角竟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鲜血顺着齿缝渗出,滴落在清鸢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破碎的衣襟随着动作摇晃,露出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杀了我……咳……对他来说,不过是抹掉一个碍眼的残次品。”曼珠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像细针一样往清鸢耳朵里钻。
清鸢冷哼一声,反手将她掼在冰冷的石柱上。闷响回响在死寂的庙宇内。她从腰间抽出一柄缠绕着黑气的短刃,抵在曼珠修长的脖颈上,刀锋划破皮肤,溢出一串艳红的珠子。
“闭嘴。你这种满口大义的圣人,最让人倒胃口。”清鸢动作生硬地撕开自己的衣摆,粗鲁地按在曼珠腰间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她没杀她,反而开始止血。
曼珠疼得全身打颤,手指死死扣住清鸢的手腕,指甲嵌入肉里。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交织,带着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为什么……不动手?”
“闭嘴!”清鸢怒吼,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四周的黑暗如潮水般涌动,远处的山脉在雷光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这个世界早已坏掉了,从幽泽决定开启“归墟计划”的那天起,天空就再没亮过。
清鸢挪动身体,靠在曼珠身边坐下,听着外面狂风卷起残叶飘舞的声音。她想起幽泽。那个男人总是在最高处俯瞰众生,眼神里只有毁灭后的重塑。他告诉她,所有的杀戮都是为了迎接一个没有痛苦的新世界。
可现在,清鸢看着怀里这个快要死掉的女人,心里那座坚固的冰山竟出现了一道裂纹。
这就是他说的“救赎”?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折磨成一滩烂泥,把原本繁华的城池变成鬼域?
清鸢摸索着怀里的药瓶,指尖有些哆嗦。她想起幽泽那双深不可测的眼,那里面藏着的情感太沉重,沉重到要让千万人的性命去填补。她一直以为那是伟大的爱,是跨越生死的执着。
“值得吗……”清鸢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曼珠,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想起那些被幽泽亲手毁掉的村庄,那些在烈火中挣扎的哭嚎。那些声音此时在脑海中炸开,与眼前的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一直强忍着不去思考,只是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行走、厮杀、执行任务。
曼珠突然反手抓住了清鸢的衣襟,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把余生的命都赌在这一抓上。
“你真的……觉得他是在救这个世界吗?”曼珠的眼神在昏暗中亮起,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光芒。
清鸢僵硬地转过头,对视着那双满是死志却清澈见底的眼。
“他只是在发疯。”曼珠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清鸢,清鸢你看着我……爱一个人,不该是拉着全世界陪葬。”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清鸢干涸的心田里劈出一道鸿沟。
“你懂什么!”清鸢猛地推开她,踉跄着站起身,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她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踩出凌乱的血印。
“他爱她!他为了复活她付出了多少,你根本想象不到!”清鸢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显得格外凄厉,“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欠他的!那些平庸的人,那些虚伪的神,都该死!”
曼珠趴在地上,抹着嘴角的血,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欠他的?那谁又欠了那些无辜惨死的人?”曼珠挣扎着爬起,靠着石柱,目光如炬,“他要的不是那个爱人回来,他要的只是满足自己的执念。他在玩弄生死,也在玩弄你。”
“闭嘴!闭嘴!”清鸢冲过去,双手死死掐住曼珠的脖子,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曼珠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任由窒息感夺走意识。在那双眼睛里,清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可怜、迷路、满身血污的孩子。
清鸢的手在颤抖,力道一点点松开。她跌跌撞撞地后退,撞倒了供桌上的香炉,灰烬洒了一地,掩盖了地上的血迹。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脚底升起,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如果曼珠是对的,那她这些年杀的人、毁的城,究竟算什么?她守护的究竟是爱,还是一个疯子的狂想?
窗外的雷声由远及近,轰鸣声几乎要震碎耳膜。
清鸢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曼珠的血,那红色在闪电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永远也洗不掉。
她转头看向城隍庙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门外是无尽的黑夜,是幽泽统治的荒原。而门内,是一个重伤垂死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压力的女人。
“这种爱……太脏了。”曼珠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话,随即陷入了昏迷。
清鸢站在原地,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她没有离开,也没有补刀。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曼珠身边,从怀里掏出一颗泛着幽光的丹药,强行塞进曼珠嘴里。那是幽泽给她的保命神药,全天下只有三颗。
她看着曼珠的呼吸逐渐平稳,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死气却在慢慢消散。
清鸢站起身,走到门口,反手关上了沉重的木门。
雨势渐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她没有回总部复命,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迈步走入浓雾之中。
深呼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让她剧烈跳动的心脏稍微稳定了一些。
幽泽一定在等她。等她带着曼珠的首级,或者带着任务失败的消息回去接受惩罚。
但他等到的会是什么?
清鸢行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身影逐渐被黑暗吞噬。她的眼神不再像往日那样死寂,而是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清醒。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而在那座破庙里,曼珠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手指微微勾动,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悬念在风中飘荡,谁也不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是否还会维持原样。清鸢的刀,下一次会指向谁?是这个该死的世道,还是那个教会她杀戮的男人?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