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这杯合卺酒,你打算敬给死人,还是敬给这满地的碎肉?”
霜染的剑尖斜斜指向地面,鲜血顺着槽口滴落,在汉白玉铺就的大殿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妖异的梅花。凝霜的一袭红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红,比周遭刺眼的喜绸还要浓郁三分。
墨尘踉跄着后退,身后的新娘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金冠歪斜。他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打着颤:“你……你没死?凝霜,今日是宗门大典,你莫要自误!”
“自误?”凝霜嗤笑,嗓音沙哑得仿佛被粗砂磨过,“在那万丈深渊下,我每一块骨头被嚼碎的时候,都在想,怎么把这‘误’字,刻进你的心窝里。”
大殿之外,四条身影悬于云端,神色各异。
“啧,老掉牙的负心汉戏码,但这女娃身上的魔气,倒是有点意思。”黑龙盘踞在云层暗处,暗金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缝,嘴里吐出一口浊气,带着股硫磺味。
水源伸手拨弄着虚空中的水镜,指尖淌过一抹幽蓝:“情爱这种东西,比最烈的毒还要浑浊。曼珠,你说呢?”
曼珠拢了拢鬓角的长发,眼神冰冷而讥诮:“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看腻了。”
身侧的沙华没说话,只是紧锁眉头,目光落在凝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仿佛在那里面看到了某种共鸣。
凝霜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响声。她想起在那暗无天日的葬神涧,四周是令人窒息的死寂。为了活命,她摸索着抓起那些腐烂的残肢,吞咽着混着泥土的腥臭血液。
那种痛感在四肢百骸中狂涌,像是无数根毒针在骨髓里搅拌。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发疯,在黑暗中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墨尘那一掌拍向她胸口时的决绝。魔功的修炼,本就是将人性撕碎、重组,最后消化掉所有的软弱。
墨尘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他想起当年在青鸾峰顶,两人也曾抱着彼此,对着漫天星辰许下诺言。可宗门的权势、长生的诱惑,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凝霜,那是宗门的决定,我不得不……”墨尘的话语含糊不清,他试图伸手去抓凝霜的衣角,却被一道凌厉的剑气逼退。
“不得不杀我,还是不得不娶这宗主之女?”凝霜反手一剑,将桌上的龙凤烛劈成两半。
云端上,黑龙打了个哈欠:“这小子心术不正,连求饶都求得这么虚伪。水源,你那水镜里映出来的,全是这小子的贪念。”
水源淡淡地回答:“贪念如潮,涨落有时。只是这女娃,已经把自己弄脏了,洗不干净了。”
“扑通”一声,墨尘跪下了。
他跪得极快,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他抹着眼角的泪,像条丧家之犬般爬向凝霜:“霜儿,你杀了我吧!如果杀了我能让你消气,我绝不还手!可你看看,这宗门上下数百条人命,他们是无辜的啊!”
凝霜的剑尖停在了他的咽喉处,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刺穿那虚伪的声带。
她的手在颤抖,那双本该冷酷无情的眸子里,此刻竟浮现出一丝挣扎。魔功在体内疯狂流转,嘶吼着要她饮尽仇人的鲜血,可心底深处,那个曾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少女,却在凄厉地哭喊。
“杀了他!杀了他!”曼珠在云端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扭曲的兴奋,“这才是最精彩的部分,让仇恨淹没理智,让这红裳染得更透些!”
沙华猛地转头看向曼珠,眼神僵硬:“一定要见血吗?”
“不见血,怎么算解脱?”曼珠冷笑。
大殿内,凝霜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墨尘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眼眸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知道凝霜的死穴在哪,哪怕她修了魔,哪怕她变了样,那颗心,终究还是软的。
“霜儿,你还记得那枚玉佩吗?”墨尘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一块碎裂的玉,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凝霜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剑猛地一偏,削断了墨尘的一缕长发。
“滚。”
凝霜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枯叶碎裂。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大门走去。
“这就完了?”黑龙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这女娃,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这戏,看得不痛快。”
水源却指了指墨尘的背影,语气幽长:“未必。你看他的手。”
只见跪在地上的墨尘,右手正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的暗弩,眼中的愧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狠戾。
凝霜走到了大殿门口,阳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渊。她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念出了一句晦涩的咒语。
刹那间,整座大殿的红绸无火自燃,浓烟瞬间将一切淹没。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会为了玉佩哭鼻子的傻瓜吗?”
凝霜的声音从烟雾中飘出,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畅快淋漓。
黑龙猛地站起身,张大了嘴巴:“这魔气……不对劲!她不是要杀他,她是想要……”
话音未落,大殿内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裂声。
水源收起水镜,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片火海:“走吧,故事还没讲完,但这一章,该翻篇了。”
曼珠和沙华对视一眼,两人身形渐渐淡去。
在那废墟之中,谁在爬行?谁在哀嚎?那柄霜染的长剑,最后究竟刺入了谁的心脏?
风吹过,只剩下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