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地方,连空气都透着股子烂掉的陈年旧事味儿。”黑龙啐了一口,嗓音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扫向四周,周围的虚空正被一道刺眼的白光撕裂,像是某种巨兽张开了吞噬万物的口。
水源没搭理他,只是缩了缩肩膀,周身的水汽微微打颤。曼珠和沙华紧紧依偎在一起,红色的衣摆在光芒中剧烈飘舞,像两团在狂风中挣扎的火苗。
“别叫唤了,看那边。”曼珠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光芒骤然收缩,随后猛地炸开。四人的视线被强行拽入了一片白皑皑的雪山之中。山涧处,一泓清泉正冒着袅袅热气,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聚成一颗颗晶莹的露珠,顺着枯草滴落。
“滚出这里,这不是散修该染指的地方。”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手里拎着一柄寒气森森的长剑,正迈步走在碎石滩上。他的动作极稳,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碎石都像是被某种重力压碎,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墨尘,名门正派的大弟子,浑身上下透着股子让人作呕的“正气”。
“名门正派的人,说话都这么像放屁吗?”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泉水边的巨石后传出。凝霜缓缓站起身,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她手里没剑,只有一根看起来随时会断掉的枯枝,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水面。
“灵泉乃天地造化,什么时候刻了你青云宗的名字?”凝霜转过头,眼神犀利得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扎向墨尘。
墨尘冷笑一声,手中的剑斜斜指地:“宗门律令,方圆百里灵脉皆归宗门管辖。你这妖女,别给脸不要脸。”
“脸?那是你们这种人才需要的东西。”凝霜挪动步子,脚尖轻点,竟直接落在了泉水中央的一块浮冰上。她盯着墨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想要这泉水?过来拿。”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黑龙在旁边看得直磨牙:“这小白脸,装什么大尾巴狼。”
墨尘动了。他像是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身形在空气中拉出数道残影。长剑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直取凝霜的咽喉。
凝霜的身形却如同鬼魅,在方寸之间腾挪躲闪。那根枯枝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点在墨尘的剑刃上,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当!”
两股力量在泉水上方对撞,激起数丈高的浪花。水珠在空中飞溅,映照出两人紧锁的眉头。
墨尘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内息深沉得如同脚下的深潭。那股子狠劲,不是名门正派那种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能比拟的。
“你这种杀法,宗门没教过吧?”凝霜贴近墨尘的耳侧,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股子勾人的冷意。
墨尘心头一震,虎口被震得发麻。他低头看向怀里,凝霜正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挑衅。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在宗门里,所有人对他都是恭敬、畏惧,或者是暗地里的嫉妒。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近距离地、赤裸裸地挑战他的权威。
“你找死。”墨尘低吼一声,反手一掌拍出。
凝霜没躲,竟是硬生生地受了这一掌,借力向后滑行,稳稳地落在岸边。她抹掉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笑得愈发张狂:“名门正派的大弟子,手劲儿也就这么点?”
墨尘握剑的手在打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燥热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盯着她,像是要在那张倔强的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这女的,够辣。”黑龙嘟囔了一句。
画面开始剧烈摇晃,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加速键。
灵泉边的争斗变成了长久的对峙,再到后来的并肩作战。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宗门的戒律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白雪皑皑的山洞内,篝火哔啵作响。
墨尘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正低着头,细心地用布条包扎凝霜腿上的伤口。那是为了帮他挡下一头畜生的偷袭留下的,深可见骨。
“后悔吗?”凝霜的声音有些沙哑,她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墨尘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她。他深呼吸一口气,嗓音低沉:“后悔没早点遇到你,还是后悔为了你背叛宗门?”
“都有。”
“宗门那些老家伙,整天念叨着什么天道大义,剥开皮看,里头全是一肚子坏水。”墨尘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名为“正气”的东西已经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执念”的疯狂,“只要能保住你,这大弟子,老子不当了。”
凝霜看着他,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角竟渗出一滴泪来。她伸出冰凉的手,抚摸着墨尘的脸颊:“你可是名门正派的希望,为了我一个散修,值得吗?”
墨尘反手抓住她的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的跳动狂乱而有力。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洞口,对着那漫天飞雪和阴沉的天空,猛地拔出长剑,划破了自己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我墨尘,今日在此立誓。”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纷纷跌落,“此生若背叛凝霜,必受万剑穿心之苦,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那一刻,天边似乎响起了一道闷雷,像是在冥冥之中回应着这个疯狂的誓言。
凝霜愣住了,她张大嘴巴,看着这个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疯子一样对着天地发狠。
“你疯了……”她喃喃道。
“我是疯了。”墨尘转过头,眼神里燃烧着让人胆寒的光芒,“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没清醒过。”
他走过去,粗鲁地将凝霜抱入怀中。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这冰冷的雪夜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度。
旁观的四人,被这一幕震得半晌说不出话。
“万剑穿心啊……”水源低声重复着,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惧,“这种誓,是能随便发的吗?”
黑龙冷哼一声:“男人为了女人,什么屁话都敢往外蹦。关键是,他以后能不能接得住这万剑。”
曼珠和沙华对视一眼,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他们在这两人身上,看到了一种极致的毁灭感。
白光再次亮起,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雪山、灵泉、山洞,连同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都在光芒中逐渐扭曲、消散。
“等等!后面呢?”黑龙大喊一声,想要伸手去抓那逐渐散去的画面。
可一切都消失了。
四人重新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四周依旧是那片死寂的虚空。
墨尘和凝霜的故事,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了他们一身,却又在阳光出现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个誓言……”曼珠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也隐隐作痛,“我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好兆头。”
沙华握紧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虚空中,隐约传来了万千利刃齐鸣的声音,尖锐、刺耳,仿佛在预示着某个不可逃避的结局。
墨尘发誓的时候,真的想过后果吗?
还是说,在那一刻,他已经将自己的命,彻底抵押给了那个叫凝霜的女人?
黑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转过头,看着那片已经归于死寂的黑暗,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墨尘是会选择万剑穿心,还是选择……杀了那个让他发誓的女人?
没人回答。
虚空深处,唯有风声在凄厉地回荡,像极了某种古老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