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华，你转过头看看我！我就在你面前，你应我一声啊！”
曼珠的声音在幽暗的虚空里剧烈打颤，她踉跄着向前迈步，脚下踩出粘稠的泥泞声。对面的影子僵硬地立着，关节处发出“咔哒、咔哒”的闷响，像是生了锈的铁架子在强行扭动。沙华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空洞，死寂得照不进一丝光亮。
“别喊了，他的意念早被我喂了噬灵虫，现在的他，不过是我手里的一截烂木头。”
幽泽的声音从虚空深处飘出来，带着一股子粘稠的恶意，在四周的石壁上反复回响。曼珠的身子猛地僵住，她死死盯着沙华脖颈上若隐若现的血色丝线，那些细纹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皮肤下蠕动、收缩。
“幽泽，你这个疯子！你对他做了什么！”曼珠怒吼着，五指紧锁，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灰败的地面上聚成一小滩刺眼的红。
“想要他活？简单。”幽泽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是一把钝锯，在曼珠的神经上反复拉扯，“拿剩下的灵珠来换。一颗灵珠，换他一寸神魂。这买卖，你稳赚不赔。”
“曼珠，别听这杂碎放屁！”黑龙猛地跨步上前，反手按住曼珠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沙华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是个死局，你把灵珠交出去，不仅救不了他，连这天下都要跟着陪葬！”
“黑龙说得对，曼珠，你冷静点。”水源也凑了过来，脸色苍白，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幽泽是什么货色，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既然能把沙华制成‘血魂傀儡’，就绝不可能让他恢复正常。那是在玩弄你，他在玩弄我们所有人！”
曼珠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沙华。沙华的嘴角机械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扭曲而诡异的微笑，一滴浑浊的液体从他眼角渗出，却不是泪，而是散发着腥气的暗红色血浆。
这片被幽冥之气淹没的荒原上，风声如泣。远处，黑羽静静地立在阴影里，像是不带感情的石雕，冷眼旁观着这场关于灵魂与贪婪的博弈。
曼珠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这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狂涌的轰鸣声。沙华曾说要带她去看最盛大的花开，曾说要守护这世间的每一寸流光，可现在，他就像一具被丢弃的破布娃娃，被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控制着，做着滑稽而残忍的动作。
“血魂傀儡”的炼制过程，是这世间最恶毒的禁术。需要将活人的脊梁生生抽离，换入阴木，再用九十九种毒虫噬咬神魂，直到那人只剩下一副皮囊，成为施术者最听话的玩偶。曼珠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沙华挣扎哀嚎的幻象，那些画面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
灵珠，那是维持世间五行平衡的根基。如果交出去，幽泽的力量将再无人能挡，九幽之下的邪祟会像潮水一样冲落人间，将一切生灵淹没。可如果不交，沙华就永远只能是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沦。
“曼珠，别看他，看着我！”黑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四周的碎石扑簌簌滚落，“这小子的命是命，天下人的命也是命！你那一身修为，难道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犯糊涂吗？”
水源在一旁抹着额上的冷汗，声音沙哑：“那灵珠一旦融合，幽泽就会消化掉所有的封印，到时候，别说救沙华，咱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片黑魔谷。”
曼珠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她推开黑龙的手，跌跌撞撞地朝沙华走去。
“呵呵，考虑得怎么样了？”幽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畅快淋漓的快感，“我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后，如果我见不到灵珠，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这具傀儡一寸一寸地拆成碎片，然后再把他的魂魄丢进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曼珠停在沙华面前，两人近在咫尺。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摸那张熟悉的脸，可沙华却猛地张大嘴，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嘶吼，作势要扑上来撕咬。
曼珠被吓得后退半步，绊倒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狼狈地趴倒在地。她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就那样趴着，肩膀剧烈地摇晃。
“一个时辰……”曼珠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不远处的冥河在静静淌过，发出令人胆寒的流水声。黑龙和水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不安。白羽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曼珠抬起头，看向那片虚无的黑暗。她发现，沙华虽然眼神空洞，但他的手指却在不自然地哆动，仿佛在拼命抵抗着那些丝线的控制。那是本能的挣扎，还是残存的一丝意识？
“如果这就是代价……”曼珠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她从怀里摸索出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灵珠，那是最后一颗，也是最关键的一颗。
灵珠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她惨白的脸，也照亮了沙华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
“曼珠！你疯了！”黑龙作势要冲上来抢夺，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黑影拦住了去路。
黑羽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黑龙面前，眼神冷漠如铁：“这是她的决定。”
“决定个屁！这是自寻死路！”黑龙气得浑身打颤，怒吼声在虚空中激荡。
曼珠没有理会背后的争吵，她只是盯着沙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与疯狂。她知道，这颗灵珠一旦倾洒出它的能量，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她也清楚，幽泽的话里藏着多少陷阱。但她更无法忍受，那个曾经为了她可以对抗神明的男人，如今却要像狗一样被锁在黑暗里。
“幽泽，记住你的话。”曼珠开口了，声音异常稳定，冷得像是极北之地的冰川。
她摊开手掌，灵珠在掌心缓缓旋转，溢出的灵力与周围的死气剧烈冲撞，发出滋滋的响声。
一个时辰的倒计时，像是一把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沉重的压迫感。
沙华依旧在那儿摇晃着，嘴角滴落的血浆已经凝固成暗紫色。他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一抹微弱的火苗闪烁了一下，随即便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曼珠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再回头看黑龙和水源，也没有再看白羽和黑羽。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已经不再是“沙华”的沙华，像是在注视着自己即将破碎的灵魂。
虚空中的幽泽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对贪婪与软弱的嘲弄。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却又沉重得让人窒息。曼珠的手指微微收缩，又缓缓松开，灵珠的光芒忽明忽暗，映照出这片幽泽里最深沉的绝望。
谁也没有发现，在曼珠脚下的影子里，一缕细微的黑气正悄无声息地攀上她的脚踝，像是一条准备随时收紧的绞索。而沙华那双空洞的眼中，竟隐隐倒映出曼珠此刻挣扎的模样，那倒影扭曲、破碎，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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