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攥着那块骨头渣子,是打算让它在掌心里开出花来,还是指望它能开口喊你一声‘夫君’?”
曼珠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挫刀,在死寂的冰窖里磨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站在石阶边缘,看着脚下那个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人。
白羽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他手里死死扣着那颗幽蓝色的灵珠,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指甲缝里甚至渗出了干涸的暗红。
“滚。”
他的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子不顾死活的狠戾。
“这灵珠是蓝璃在这三界留下的唯一念想。你懂什么?你这种没心没肺的怪物,懂什么叫‘活过’?”白羽踉跄着站起身,身形摇晃,像是随时会散架的枯木。他摊开手掌,那颗灵珠在微弱的光线下颤动,散发出阵阵彻骨的寒凉。
曼珠冷笑一声,迈步走下石阶。她的步子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白羽的神经尖上。“我只看到一个疯子,守着一团快要熄灭的魂火,在这儿做着起死回生的春秋大梦。白羽,你心里明白,取出这颗珠子,水源才能复苏,黑龙的封印才能加固。你为了一个死掉的影子,要让这天下陪葬?”
“天下与我何干!”白羽怒吼一声,声浪在空旷的冰窖中回响,震落了一地冰屑。他紧锁眉头,像是在承受极大的苦楚,“取出灵珠,蓝璃就真的彻底消失了。连最后一点灰都留不下……你让我怎么放手?你让我怎么放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那是水源枯竭前最后的挣扎。
白羽陷入了某种近乎癫狂的回忆。
那天,天际被黑龙的鳞片遮蔽,暗无天日。蓝璃站在断裂的冰川之上,那一身素白的裙摆在狂风中飘舞,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浪花。
“白羽,别看。”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漫天的蓝色光点炸开。没有壮烈的嘶吼,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白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在空中一点点崩解,化作无数晶莹的碎屑,被狂暴的水流淹没。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在虚无中疯狂摸索,最后只抓住了这颗温热的灵珠。
那一刻,他的心口像是被生生挖掉了一块,空洞处灌满了苦涩的海水。
“她死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白羽喃喃自语,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霜。他抱着双膝蜷缩下去,像个弄脏了心爱玩具却无力修补的孩子,“我就剩这么一点东西了,曼珠,我就剩这么一点了。”
曼珠原本讥讽的表情僵住了。
一种没由来的剧痛突然在她的脑海深处炸开。那是某种被强行缝合的伤口正在崩裂的声音。
视野开始扭曲,眼前的冰窖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红莲与焦黑的土地。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碴,疯狂撞击着她的识海。
*【那是谁的背影?】*
*【在漫长的黑夜里,谁曾提着一盏孤灯,在忘川河畔守了三千年?】*
曼珠脚下一软,绊倒在白羽面前。她哆嗦着伸出手,想要按住狂跳的太阳穴,指尖触碰到冰冷地面的瞬间,一段画面清晰地浮现:
一个男人,穿着和白羽一模一样的白衣,却满头银丝。他跪在干涸的水源旁,正一点点将自己的心头血滴入地缝。
“若得重逢,宁负苍生不负卿。”
曼珠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像是塞满了苦涩的黄沙,吞咽困难。她转过头,死死盯着白羽手中的那颗灵珠。
那珠子忽然亮起,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两人惨白的脸。
“白羽……”曼珠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刻薄的、玩世不恭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甚至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绝望。
白羽愣住了,他停止了哭泣,木然地对视着曼珠的眼睛。
在那双原本写满冷漠的眸子里,他看见了倒映着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哀恸。
“你想起来了?”白羽颤抖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希冀,更多的是恐惧。
曼珠没有回答。她只是机械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颗灵珠。当两人的指尖隔着灵珠交汇的瞬间,一股狂暴的能量顺着手臂灌入两人的身体。
冰窖开始摇晃,四周的石壁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黑龙的咆哮隐约从地底深处传出,带着挣脱枷锁的狂喜。
“别碰它!”白羽突然变脸,反手将灵珠护在胸口,整个人向后挪动。
曼珠猛地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她抹了一把脸,眼神重新变得凌厉,但那股子底气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颗珠子……不能留。”曼珠强忍着内心的悸动,声音冷得发凉,“白羽,你执着的不是爱,是你的罪。你不敢承认她已经走了,你只是在玩弄一个死人的残魂。”
“闭嘴!”白羽怒吼,双眼赤红,“你懂什么罪?你懂什么爱?你不过是个活在记忆断层里的可怜虫!”
他摇晃着站起,跌跌撞撞地走向冰窖深处。那里有一口巨大的青铜鼎,那是曾经的水源核心。
“既然你们都想要这颗珠子,既然这三界容不下她最后一点影子……”白羽惨然一笑,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碎的决然,“那我就带着它,去它该去的地方。”
他迈步走向那深不见底的鼎口。
“白羽!你疯了!下面是归墟!”曼珠尖叫着扑过去。
白羽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冷的世界。他的表情意外地平静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后的畅快淋漓。
“蓝璃,等我。”
他纵身一跃,白色的身影瞬间被鼎内翻涌的黑雾淹没。
曼珠扑到鼎边,双手死死抠住铜锈斑驳的边缘。下方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在空洞的鼎内回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灵珠的余温,以及……一丝属于前世的、名为“遗憾”的毒药。
黑暗中,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苏醒。
曼珠站起身,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冰窖的入口。
在那里,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缓缓走入。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清晰可闻。
“他跳下去了?”黑龙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曼珠没有说话,只是抹掉了眼角的最后一滴泪,眼神彻底沉入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东西呢?”黑龙逼近。
曼珠摊开手掌,掌心里空无一物,只有几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
她突然笑了,笑得浑身打颤,笑得毛骨悚然。
“在归墟里。有本事,你自己去捞。”
黑龙停下脚步,那一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猛然收缩。
冰窖外,风雪骤停。
整个三界的水源,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而曼珠脑海中那块缺失的记忆拼图,终于在这一片死寂中,缓缓对准了最后一处缺口。
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在忘川边守候三千年的男人,正对着她,露出了一个诡异而熟悉的微笑。
那个笑容,不属于白羽,也不属于任何她认识的人。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