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它！水源，你听见没有？我叫你把它吞下去！”

曼珠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那颗流转着幽冷光泽的灵珠被她死死抵在水源的唇边。她浑身颤抖，红裙在阴冷的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水源微微仰着头，那张清俊却惨白如纸的脸上，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抬起手，指尖冰冷，像是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轻轻覆在曼珠的手背上。他没有去接那颗能续命的珠子，反而顺着她的手背，一寸寸挪动，最后克制地停在她的腕间。

“别白费劲了，曼珠。”水源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粗砾的石块上磨过，“这东西救不了我，它是你的命，不是我的。”

“去他妈的命！”曼珠怒吼一声，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白羽还在等我们，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想让老娘一个人去闯那最后一段路吗？”

水源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暗流。他突然用力，将曼珠猛地拽向自己。曼珠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跌撞进他怀里。那一瞬间，曼珠感觉到一种粘稠的、带着水汽的凉意瞬间将她淹没。

水源凑近她的耳边，呼吸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缠绵：“你以为我怕死？曼珠，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散在这天地间。但我怕你疼。”

他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某种让人心惊胆战的欲望。那不是对权力的渴求，也不是对生存的执着，而是一种极度卑微、却又极度狂热的爱慕。这种爱慕像是一条毒蛇，在他贫瘠的生命里盘踞了太久，如今终于在崩毁前夕，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他从未想过占有她，他只想成为她脚下的一滩水，任她践踏，任她淌过，只要能在她干涸的时候，哪怕只是润一润她的足尖。

水源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双手紧锁住曼珠的肩膀。他体内的力量开始狂涌，不是为了自救，而是为了融合。

曼珠感觉到一股宏大而温柔的力量顺着水源的掌心灌入她的四肢百骸。那是水源的本源，是他作为“水源”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后证明。这股力量像是一场畅快淋漓的大雨，瞬间浇灌在她那几近枯萎的神魂上。

他看着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在他眼中，曼珠不仅仅是一个同伴，她是他在漫长孤寂的岁月中，唯一窥见过的一抹亮色。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借着微弱的月光，摸索着她的倒影，那种自卑到骨子里的爱慕，让他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是水，是卑微的、流动的、没有形状的水。而她是花，是高傲的、热烈的、需要被供养的花。水注定要渗入土里，去滋润花的根茎，然后消失不见。

“你……你在干什么？住手！水源，你疯了！”曼珠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水源的力量此刻竟大得惊人。

“别动。”水源低声呢喃，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你的神魂裂了，再不稳固，你见不到他的。”

他口中的“他”，是沙华。提到这个名字时，水源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力掩饰的酸楚。他看着曼珠为了另一个男人跌跌撞撞，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弄脏了红裙，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在生死边缘徘徊。

他嫉妒得发疯，却又心疼得想死。

这种矛盾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炸开，最后化作了更深沉的温柔。他把所有的爱慕都揉碎了，藏进这些输送给她的力量里。他要让她强大，要让她无坚不摧，哪怕代价是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随着力量的流逝，水源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晨曦中即将消散的雾气。他摊开手掌，接住曼珠滑落的三颗灵珠和那块水心玉坠，然后轻柔地将它们挂回曼珠的颈间。

“拿着这些，走下去。”他抹着曼珠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曼珠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水源的脸色从惨白变成近乎透明的青色，看着他的眼神逐渐涣散，却依然死死地锁在她身上。

“水源，你回来……你给我回来！”曼珠嘶吼着，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水源倒映在曼珠瞳孔里的身影越来越淡。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他眷恋不已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满足的弧度。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自己不是一滩卑微的水，如果他能早一点遇到她，如果他能比沙华更有用……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种最温柔的方式，完成最后的坚持。

他在心底低声祈祷：“一定要找到他，然后……忘了我。别让我的卑微，脏了你的记忆。”

那一刻，空气中最后一点属于水源的气息也消失了。

“砰”的一声闷响，水源消失在原地，没有留下任何血迹，甚至没有留下一片衣角。他化作了一阵细雨，淅淅沥沥地洒落在曼珠前行的路上。

那雨丝凉丝丝的，打在曼珠的脸上，像极了水源临别时的那个吻。

曼珠站在雨中，整个人像是僵硬了一般。她低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泥土，那些水渍迅速渗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死寂的山谷里，此刻只剩下雨声在回响。

曼珠稳了稳心神，她的神魂从未像现在这样充沛过。那是水源用命给她补上的缺口。她摸了摸胸口的水心玉坠，玉坠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余温。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那段被迷雾笼罩的最后路程。那里有她要找的人，有她必须要完成的宿命。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淹没这一切的悲哀。

曼珠迈步，行走在水源化作的细雨中。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踩出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白羽的拥抱，还是更深的深渊？

而在那连绵不绝的雨幕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迷雾的尽头。

那雨，还会停吗？

第三十八章：温柔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