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它,或者看着他烂在这滩死水里,你自己选。”白羽把那枚温润的灵珠重重拍在桌上,木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曼珠没抬头,指尖死死扣着胸前的水心玉坠。那玉坠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幽冷而缠绵的蓝光,像是某种深海里的呼吸,每一次闪烁都烫得她心尖打颤。
“白羽,你非得在这时候说这种话?”曼珠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破碎感。
“我这人嘴贱,你又不是头一天见。”白羽冷笑着,斜靠在门框上,眼神掠过屋内那个几乎要化成一滩虚影的男人,“水源这厮,算计了三辈子,就为了让你在这辈子把债还清。曼珠,你摸着良心问问,这债,你还得起吗?”
床榻上,水源的身体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他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水汽从他指缝间淌过,打湿了浆洗得发白的床单。他察觉到曼珠的视线,勉强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求生的欲望,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如水般的包容。
玉坠的光忽然暴涨,曼珠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入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梦境。
第一世,他是京郊荒野里的一个哑巴马夫。曼珠是那年赶考书生的未婚妻,为了那个满口仁义道德却在权势面前低头的男人,她在暴雨中奔波,鞋底磨穿,脚趾在泥泞里踩出刺眼的红。水源就跟在后面,他背着沉重的行囊,踉跄着挪动脚步。他没法说话,只能在曼珠摔倒时,用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他看着曼珠为另一个男人哭得肝肠寸断,眼神里没有半分嫉妒,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自毁的怜悯。夜晚,他缩在破庙的角落,从怀里掏出用体温捂了一整天的干饼,默默放在曼珠手边。他看着她吃下,看着她入睡,那双浑浊的眼里才泛起一点点像星星一样的亮光。
第二世,他是藏在相府深处的一名影卫。曼珠是那天真烂漫却错付痴心的相府千金。她为了那个潜入府中的刺客,不惜背叛家族,甚至要在断崖边以死相逼。水源始终隐匿在阴影里,像一抹抓不住的风。当曼珠真的纵身一跃时,是他违背了死士的禁令,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充当了她的肉垫。曼珠毫发无伤,只是惊魂未定地寻找那个刺客的身影。而水源躺在乱石堆里,浑身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响。他吐着血块,视线已经模糊,却依然挣扎着伸出手,想去抹掉曼珠裙摆上的泥点。他那时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深潭,倒映着曼珠决绝的背影,直到最后一口气散尽,那抹温柔也未曾消褪。
第三世,便是如今。他依旧是那个守候者,不远不近,始终在曼珠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侵略性,却像无孔不入的潮汐,一点点淹没曼珠的防御。他会在曼珠疲惫时,悄无声息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会在曼珠受挫时,默默站在风口,为她挡下那些伤人的流言蜚语。这种爱,太静,静得让人窒息;又太重,重得让曼珠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溺水。
曼珠从回忆中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
“想起来了?”白羽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割开空气,“他守了你三世,每一世都看着你为别人拼命。现在他要散了,你手里这颗灵珠,是救他,还是留着去救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沙华?”
曼珠挪动步子,走到床边。水源的手指在剧烈打颤,他试图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别……用掉它。沙华……更需要……”
“你闭嘴!”曼珠怒吼一声,眼眶通红。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灵珠,又看向水源那双即便在濒死边缘依然盛满爱慕的眼。那眼神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缠绕。水源的爱太纯粹了,纯粹到让曼珠感到一种深深的自卑与恐慌。她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救他,那她这辈子、下辈子,都将永远沉沦在名为“愧疚”的深渊里。
可沙华呢?那个在记忆深处同样刻骨铭心的名字,正像一把火,灼烧着她的另一半灵魂。
水源的身体开始收缩,点点荧光从他皮肤表面飘出,在空中飘舞、融合。他看曼珠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却依旧努力地、固执地想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最深处。那种爱慕,已经超越了生理的本能,变成了一种近乎信仰的执念。
曼珠的手指在灵珠上不断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救他,还是救沙华?”白羽在背后幽幽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看戏的残忍。
曼珠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白羽,又转头看向水源。水源此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曼珠露出了一个畅快淋漓的笑容。那笑容里写满了满足——哪怕这一世依然无法拥有,但能死在她怀里,对他而言似乎已是莫大的恩赐。
曼珠颤抖着手,将灵珠举到水源的唇边。
灵珠的光芒与玉坠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房间照亮得如同白昼。水源的眼神在那一刻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贪婪地注视着曼珠,仿佛要将这三世的深情全部在这一瞬间倾洒干净。
曼珠的手僵在半空。
救了他,沙华怎么办?
不救他,这三世的情债,要如何偿还?
窗外的风猛地灌入,吹乱了曼珠的长发,也吹散了水源身上最后一丝凝固的虚影。
“曼珠……”水源喃喃着,声音细不可闻。
曼珠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灵珠上。那一刻,她似乎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灵珠,也不是玉坠,而是某种一直支撑着她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白羽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
水源的身体在光芒中剧烈抖动,是重生,还是最后的消亡?曼珠的手心一片冰冷,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只知道,这屋子里的水汽,似乎越来越浓了,浓得让人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