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滚回去!谁准你跳下来的?”
水源嘶哑的咆哮在幽暗的深渊底部荡开,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回响。他半个身子陷在冰冷的黑潭里,断裂的肋骨随着每一次粗重的喘息刺入肺叶,疼得他眼角抽搐。
曼珠没有停步。她踩着湿滑的岩石,踉跄着冲破那层浓重的腐烂雾气。她那身素白的裙裾早已被荆棘扯碎,大腿外侧渗出的血迹在幽微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她扑倒在水源身边,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指甲抠进他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玄色长袍。
“白羽在那上面守着,你让我回哪去?”曼珠的声音在打颤,她抹着脸上的泥水,眼神里满是近乎癫狂的执拗,“要死一起死,水源,你少在这儿装什么圣人。”
水源惨笑一声,原本紧锁的眉头因为女人的靠近而微微松开。他挪动着僵硬的手臂,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那是半截断掉的玉笛,断口参差不齐,却被他的体温焐得滚烫。
“沙华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水源的手指在剧烈哆嗦,他强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血腥气,将断笛递到曼珠面前。
他的目光贪婪地勾勒着曼珠的轮廓。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曼珠就是唯一的光。水源感受着那双柔荑传来的温度,心中那股扭曲的爱慕像潮水般狂涌,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淹没。他觉得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像是一条躲在阴影里窥视月亮的恶犬,只要能被这月光照上一眼,哪怕下一秒就被挫骨扬灰,也觉得畅快淋漓。
“只要你开心,”水源盯着曼珠那双写满哀恸的眼眸,语调温柔得近乎诡异,“我做什么都值得。哪怕是去地府里把这截烂木头抢回来,我也认了。”
曼珠颤抖着接过断笛,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质。这支笛子曾是沙华的随身之物,如今却断成两截,正如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她看着水源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爱怜与感激在心底炸开。
水源注视着她,眼神里藏着一股病态的虔诚。他看着曼珠的泪水滴落在断笛上,看着她因为激动而起伏的胸口,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他想拥抱她,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但他不敢。他只是那样趴在泥泞里,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你疯了……为了这件死物,你差点把命丢了。”曼珠喃喃着,手指无意间滑过断笛的裂口,却发现内壁似乎刻着细小的文字。
她凑近那抹微弱的荧光,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行刻得极深的字迹,笔锋苍劲,正是沙华的手笔:【若余不归,后来者请代余顾之,护曼珠一世周全。】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水源显然也看见了那些字。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后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原来沙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原来他水源,在沙华眼里,也不过是个可以托付的“后来者”。
“他倒是大方。”水源沙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连照顾你的机会,都要当成恩赐甩给我。”
曼珠猛地转过头,与水源对视。她从这个男人眼中读到了太多东西——那是压抑了数年的嫉妒、爱慕,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温柔。水源不再掩饰,他伸出那只沾满泥污和鲜血的手,轻轻抚摸着曼珠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曼珠,我不需要他的叮嘱。”水源凑近她的耳畔,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就算他让我杀了你,我也只会把你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点点吃掉。你懂吗?”
曼珠僵住了,她能感觉到水源那只手在微微用力,指尖的粗糙感让她战栗。这种危险而粘稠的情感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却又生出一种诡异的依赖感。
远处,深渊上方传来阵阵闷响,像是白羽在疯狂轰击禁制。碎石从头顶扑落,掉进黑潭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水源收回手,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重重摔倒在曼珠怀里。他顺势将头埋进曼珠的颈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的芬芳全部灌入肺腑。
“白羽快进来了。”水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笛子里不止有字,曼珠,你再仔细摸摸那截断口……沙华留给你的,可不仅仅是几句废话。”
曼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反手握紧断笛,指尖在断口深处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且带有某种律动的硬物。
那是什么?
水源伏在她的肩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闭上眼,任由意识陷入半昏迷的死寂,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弧度。
深渊上方的光亮越来越盛,那是杀意凝成的剑光。而在这阴冷潮湿的地底,曼珠握着那截藏着秘密的断笛,感受着怀中男人逐渐冰冷的体温,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沙华真的只是想让人照顾她吗?而水源,又在这场重逢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黑暗中,那截断笛发出了微弱的、频率极快的震动,像是一颗正在复苏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