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那块碑!曼珠,退后!”
白羽的声音在空旷的青芜原上炸开,带着一股子少见的焦躁。可已经晚了,曼珠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块布满暗红苔藓的石碑。
刹那间,脚下原本坚实的冻土像是被巨兽嚼碎的饼干,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青色的雾气从地缝里狂涌而出,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草,这地儿吃人!”白羽咒骂一声,反手拽住一截枯根,身体在半空晃荡。
曼珠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四周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挤压着她的肺部。她下意识地伸手乱抓,却只抓到了虚无的冷风。
就在她即将被那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吞噬时,一只温热、干燥且骨节分明的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是水源。
他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悬崖边缘,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头。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潮湿的情绪。
“抓紧。”水源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曼珠借着他的力道,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那一刻,她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像是一面被疯狂擂动的战鼓。水源的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际,将她死死地揉进怀里。那种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都揉碎了融合在一起。
他身上的气息,是清冷的草木香混合着淡淡的汗水味,在这一片死气的青芜原上,竟显得格外勾人。曼珠的鼻尖抵在他的锁骨处,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渗过来,让她在极度的恐惧中生出一丝扭曲的安稳。
“水源,你放手……你会掉下去的!”曼珠喘息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水源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呼吸着,仿佛在贪婪地汲取她身上最后的香气。他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疯劲。
这片原野被诅咒了千年,每一寸泥土都渴望着鲜血与生魂。水源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感受着曼珠在自己怀里的颤抖,那份柔弱让他内心的某种渴望烧到了极致。他一直是个自卑的人,在白羽的光芒下,他像是影子,永远走在最后。他爱慕曼珠,那种爱慕如同地底的暗涌,沉默、压抑,却无孔不入。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借着微弱的月光,描摹曼珠离去的背影。他觉得自己是一滩烂泥,而曼珠是开在云端的曼珠沙华。他不敢开口,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将那份近乎病态的温柔藏在每一次递水、每一次守夜的细节里。
此时,脚下的崩塌还在继续。大地像是被撕开的巨口,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水源的目光越过曼珠的肩膀,看向那深渊的更深处。在那里,一点金色的微光一闪而过。
那是——沙华留下的唯一遗物。
曼珠找了它整整三年。那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水源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察觉到,如果今天拿不到那件东西,曼珠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快乐。而他,宁愿自己沉入地狱,也要为她捞起那抹光。
“曼珠,听着。”水源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活下去,别回头。”
“你干什么?水源!你疯了!”曼珠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死命地抓着水源的衣襟。
水源笑了。那是曼珠从未见过的笑容,凄美、满足,又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畅快淋漓。
他猛地发力,腰部一扭,用自己的脊背对准了那深渊的怪石,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曼珠向上托举。
“走!”
他怒吼一声,双脚在崩塌的边缘借力一蹬。
曼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她的身体像是一只脱线的风筝,被狠狠地抛向了上方还算稳固的岩台。
而水源,则借着反作用力,如同折翼的飞鸟,直直地坠入了那片死寂的黑暗。
“水源——!!!”
曼珠趴在岩台边缘,手指抠进了坚硬的石缝里,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她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看着他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那道金色的微光。
在彻底被黑暗淹没的前一秒,水源转过头,看向了上方。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爱意。那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对视。他张开嘴,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
曼珠。
随后,重物坠地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整片原野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
“不……不……”曼珠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哀鸣。她疯狂地捶打着地面,想要跳下去,却被赶过来的白羽死死按住。
“他跳下去是为了救你!你现在下去就是送死!”白羽双眼通红,声音里带着颤抖。
“他不是为了救我……他是为了那个钩子……”曼珠抹着脸上的泪水,哭得含糊不清,“那个傻子……那个大傻子……”
青芜原的震动渐渐平息。
风吹过,带走了浓郁的硫磺味,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曼珠跪在裂缝边缘,长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手里还残留着水源的体温,那股草木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却又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白羽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盯着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喉结上下滚动。
“走吧,这里不安全。”白羽低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
曼珠没有动。她像是石化了一般,死死地盯着下方。
在那黑暗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是风声,还是某种生物的喘息?又或者是那个坠入深渊的人,正拖着残破的躯体,在摸索着回家的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却又沉重得让她抬不起手。
水源坠下去的时候,怀里揣着那个黄金钩子。那是沙华的遗物,也是诅咒的源头。
深渊下,死寂依旧。
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唤,只有远处的乌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黄昏。
曼珠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白羽,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他会回来的。”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达某种诅咒。
白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蹒跚着走向荒原的深处,身后的深渊像是一只巨大的、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而在那漆黑的洞底,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正死死地扣进岩缝里,指尖,闪烁着微弱而妖异的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