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常安,你这双眼瞎得真是时候,省得看见这满地的烂肉,脏了你那颗菩萨心肠。”
浓稠的血腥味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红常安的鼻腔钻进肺里。她踉跄着,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摸索,指尖触碰到的是焦黑的木梁,还有……黏糊糊、带着余温的残肢。
“谁?谁在说话!”她嗓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大雾散去后的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白,而这白里,正翻涌着焦煳的恶臭。
没人回答她,只有火焰舔舐木材的噼啪声,像是在嚼碎红氏一族百年的风骨。
红常安跌撞着向前迈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血泊里。她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颤抖着手,摸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那是族中长老的残面,半边脸已经被烧成了枯炭,眼球在高温下炸裂,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眼眶,对着苍天无声控诉。
“长老……父亲……大哥……”她喃喃着,手心里的血越聚越多,顺着指缝滴落。
这种死寂比任何咆哮都要震耳欲聋。红氏一族,传承百年的守林一脉,竟在这一夜之间,成了这废墟里的养料。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她在那场大雾中,动了恻隐之心,将那个垂死的男人带进了禁地。
绿泽。
那个名字曾像春日的柳絮,轻飘飘地落在她心尖上,带起一阵酥麻。他在她耳边低语时,呼出的热气曾让她的脖颈泛起阵阵红晕。那时候的温存,如今想来,竟比这满地的烈火还要灼人。
远处的山岗上,风卷起绿泽的长袍,猎猎作响。他负手而立,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寒潭里的冰。
“主子,红氏领地的火,是红常安亲手点的。”身后的暗卫低垂着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冷,“她为了掩盖毒害您的真相,不惜屠尽满门,想以此向那位大人投诚。若非咱们撤得快,恐怕也成了那火里的冤魂。”
绿泽的手指猛地收缩,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那道红常安亲手缝合的伤口隐隐作响,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杀人灭口?”绿泽冷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狠戾,“她倒是长了副好心肠,连亲生骨肉和同族血亲都能拿来祭旗。”
在他的视线里,那片曾经如画的红氏山谷,此刻正被翻涌的黑烟淹没。他想起红常安曾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说要带他去看这世间最纯净的雪。
原来,那雪是要用红家人的命来铺就。
此时的红常安正趴在废墟中,手指抠进了泥土里。她摸到了一件东西,冰凉、坚硬,带着一种熟悉的质感。
那是长青玉佩。
那是她亲手给绿泽戴上的定情信物,说是能保他一生长青,岁岁平安。
“不……不会的……”红常安哆嗦着,指尖死命地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那是绿泽随身佩戴的东西,从不离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残肢断臂的修罗场?为什么会沾染上她阿姐的血?
一种名为“背叛”的毒素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冻结了她的血液。
“绿泽!”她仰起头,对着那片虚无的白,发出了凄厉的嘶吼。那声音穿透了火光,撞在断壁残垣上,回响不绝。
她恨。
恨自己的眼瞎,更恨自己的心盲。她以为救下的是一只迷途的孤鸿,谁曾想,竟是引来了一头噬人的恶狼。
绿泽站在高处,听到了那声凄厉的呼喊。那声音里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是绝望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主子,要下去吗?”
“不必。”绿泽转过身,任由那漫天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背影,“既然她喜欢放火,就让这火烧得更旺些。红常安,你欠我的命,我会一寸一寸地从你身上割回来。”
火光中,红常安摇晃着站起身。她的双眼依旧看不见,但她的心却在那一刻彻底沉入了深渊。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反手将那枚长青玉佩狠狠地攥在掌心,尖锐的边缘刺破了皮肤,血与玉融合在一起,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
她不再哭喊,也不再挣扎。
她开始在这满地的尸骸中行走,每一步都踩在族人的血肉上。她要记住这种触感,记住这种味道。
“绿泽,你最好祈祷我这双眼永远瞎下去。”她轻声说着,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凉,“否则,当我再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是你坠入阿鼻地狱之日。”
风停了,火却未熄。
红常安的身影消失在浓烟深处,像是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厉鬼。而绿泽,也彻底消失在了山岗的尽头。
谁也没有看到,在红氏祠堂的废墟之下,一根通体漆黑的石柱正悄然裂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正缓缓溢出,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怨气。
这场血债,才刚刚揭开序幕。
那枚玉佩在红常安手中微微发烫,仿佛在咀嚼着她的恨意,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能听见的低鸣。
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两个曾经相爱的人,正隔着滔天的血海,向着彼此的咽喉递出了最锋利的刃。
悬念在焦土中滋生,爽感在复仇的种子里萌芽。
谁才是真正的棋子?谁又在背后操纵着这场灭门惨案?
红常安摸索着,走向了那片禁地的更深处。在那里,有红氏一族最后的秘密,也是她唯一的生机。
而绿泽,正摊开掌心,看着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既然两人手中各有一枚玉佩,那落在血泊里的那一枚,又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