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泽，你给老娘睁开眼！那是幻觉，别在那儿发疯！”

红常安的嗓音在归墟迷雾里被拉扯得变了形，像被粗砂砾磨过，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她踉跄着冲破那层黏糊糊的白雾，入眼的一幕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绿泽正跪在乱石堆里，那柄平日里视若珍宝的寒剑，此刻正死死抵在他自己的颈动脉上。剑锋已经压进肉里，暗红的血顺着冰冷的脊槽淌过他的指缝，一滴滴砸在灰白的土里。他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含糊不清地呢喃：“都是假的……你们都在骗我……杀了我，杀了我就能回去了……”

“回你大爷的家！”红常安扑过去，一把攥住那锋利的刃口。掌心瞬间被割开，鲜红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剑柄往下滴落。她顾不得疼，反手一个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看清楚我是谁！绿泽，你看着我！”

绿泽的身子剧烈颤抖，他僵硬地转过头，瞳孔里倒映出红常安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迷雾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们周围疯狂卷动，化作无数张扭动的鬼脸，对着他们无声嘶吼。

这归墟迷雾向来是“有进无出”的死地。绿泽这傻子，平日里看着精明，竟被那几个杂碎三言两语就骗进了这灭魂阵。

红常安深呼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这雾气里透着股子腐臭味，正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她松开手，任由掌心的血顺着指尖滴落成串。在这死寂的迷雾里，每一声血滴落的声音都像是一记闷雷。

“听着，绿泽。”红常安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她伸手摸索着，捧住他的脸，指腹擦过他脸上的血污，“我带你走。不管这雾里有什么，我带你出去。”

绿泽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小兽般的呜咽。他能感觉到红常安手心的温度，那是一种在极度寒冷中唯一能抓住的救赎。

然而，灭魂雾的规则从未改变——唯有红氏嫡系的精血与神魂，方能在这必死之局中撕开一道口子。

红常安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决绝。她松开绿泽，后退一步，双手飞快地结印。那种古老、晦涩的咒语从她口中飘出，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律动。

“以目为烛，燃魂引路。”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随着咒语落下，红常安的双眼突然亮起诡异的红芒，紧接着，那红芒像是炸开的烟火，化作两行血泪，顺着眼角狂涌而出。

“啊——！”

痛苦的惨叫在雾气中回响。红常安的身体无力地向后仰去，双眼已成两个血窟窿，但从那血窟窿里迸发出的光芒，却如同两盏穿透黑暗的探照灯，强行将周围的迷雾驱散，露出一条通往生还的狭窄通道。

“走……”她哆嗦着，摸索着拽住绿泽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那通道里推，“快走！别回头！”

绿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得摔倒在地，他惊恐地看着红常安。那个总是对他冷嘲热讽、却又在每个深夜为他点灯的女人，此刻正像一片破败的叶子，在那血色的光芒中迅速枯萎。

“常安！红常安！”绿泽疯狂地想要爬回去，想要抱住那个摇晃的身影。

“滚啊！”红常安怒吼，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她的前襟。她用最后的力量掐出一道法诀，通道内传出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间将绿泽淹没。

绿泽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红常安那双流血的眼眶，和她嘴角那一抹惨淡到极点的微笑。她正无力地坠落，坠入那翻滚的、重新合拢的死寂迷雾中。

……

天光大亮。

绿泽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新鲜空气，冷汗湿透了脊背。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百里之外的一处荒坡上，周围草木青翠，哪还有半点迷雾的影子？

“常安……”他喃喃自语，疯了似地翻找身上。除了满身的血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想要往回跑，却发现脚下的路早已消失不见。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细碎的交谈声。几个穿着绿家服饰的下人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嚼舌根。

“听说了吗？绿泽少爷命大，从归墟迷雾里活下来了。”

“呵，什么命大。我听说是红家那位大小姐使得苦肉计。”

“怎么说？”

“嘿，你还不知道？红家那宝库，非得要个神魂强大的祭品才能开。红常安故意把少爷诱导进雾里，就是为了献祭少爷的神魂。结果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少爷跑了，她自己倒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演了一出救人戏，现在指不定躲在哪儿数宝贝呢。”

绿泽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钝刀子来回拉扯。

红常安诱导他入雾？

红常安为了宝库要献祭他？

那些话像是一根根毒针，扎进他刚刚经历过生死劫难的大脑里。他想起红常安最后那个微笑，想起她流血的双眼，原本滚烫的感激在这一刻迅速冷却，化作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怀疑。

如果那是真的……如果这一切只是为了红家的利益……

绿泽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再次渗出。他转过头，望向归墟迷雾的方向。那里依旧一片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仿佛吞噬了一切真相。

红常安，你到底在哪儿？你给我的这条命，到底是救赎，还是另一场阴谋的开端？

风吹过荒坡，带起一阵沙沙声，没人回答他。只有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依然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他迈开步子，走向那群嚼舌根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仿佛踩在红常安那双破碎的眼睛上。

特别篇第三章：迷雾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