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第五章：永世纠缠

“若水，你这双眼，生来便是要剐我心的。”

刹罗踉跄着扑向那幅悬挂在寝殿正中的画轴，指尖颤抖，在那冷冰冰的绢帛上反复摩挲。画中女子清冷如雪，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极了嘲弄。

“说话啊！你以前不是最爱在子时唤我名讳吗？怎么现在哑了？还是说，你在等我跪下来求你？”刹罗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将案几上的玉盏扫落。

碎瓷片溅开，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顺着指缝淌过。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双画出来的眸子。

“你以为躲进画里，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偏执的狠戾，“这天下都是我的，你的魂儿，你的命，也只能锁在这方寸之间。哪怕是烂，你也得烂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窗外，寒鸦凄厉地叫了一声。殿内死寂沉沉，唯有那幅画，在昏暗的烛火下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那女子就要从画中走出来，再亲手捅他一刀。

这幽暗的寝殿，实则是他亲手修筑的活坟。

涅槃草，传闻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邪物，本是这世间最难求的药。为了这株草，他杀尽了若水的族人，踏碎了那片终年不化的冻土。他以为拥有了涅槃草，便能让两人永生不灭，在这万丈红尘里坐拥江山。

殊不知，这世间的债，总归是要还的。

在这座由权力与欲望堆砌的宫殿里，空气中似乎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那是洗不净的血气。他挪动着沉重的步履，在这空旷的殿宇中徘徊。四周的石柱冰冷刺骨，倒映着他形单影只的影子。

若水曾说，这宫里的风太硬，刮得人脸疼。

现在的风确实硬了，硬得像刀子，一下下剜着他的心口。他看着那幅画，眼中渐渐浮现出一层迷蒙的死灰。

“若水……你到底把那株草藏哪儿了？”他喃喃自语，手掌无意识地在若水留下的旧衣物堆里翻找。那些轻纱罗裙，早已失去了主人的体温，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冷冽的冷香，像是深渊里开出的花。

突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抹异样的僵硬。

那是一封藏在里衣夹缝中的信，信封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歪歪斜斜地写着他的名字：刹罗。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颤抖着手拆开信封，一截枯萎的、泛着诡异紫光的残叶滑落出来——那是涅槃草的残躯。

信纸上的字迹凌乱，字字泣血：

“刹罗，涅槃草非救命之药，乃是噬魂之引。若要一人活，必先以至亲之血饲之。你求长生，我便还你长生。从此往后，你岁岁长青，我魂销骨蚀。莫要寻我，莫要念我，这画中余墨，便是我最后的一点念想了。愿你坐拥万里山河，受尽万载孤独。”

信纸在刹罗手中被捏得变了形。

“不……不是这样的……”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颈。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幅画。画中的若水，那抹笑意此刻竟显得如此悲悯。

原来，那所谓的涅槃，竟是她以命换命的献祭。

“若水！！！”

刹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人趴倒在画轴之下，额头重重地撞击着地面。他想起自己曾为了逼问涅槃草的下落，如何言语如刀，如何将她逼入绝境。

他以为她在背叛，以为她在觊觎这至宝。

真相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最柔软的神经上反复拉扯。他张大嘴巴，想要呼吸，灌入肺腑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满腔的苦涩。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想要去撕扯那幅画，却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生生止住。

那是她留下的唯一东西。

他抱着自己的头，在画前蜷缩成一团，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又像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殿内的烛火摇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扭曲。

他开始对着画卷自言自语，时而疯狂地咒骂她的自作主张，时而痛苦地哀求她回来再看他一眼。

“你赢了，若水。”他抹着眼角渗出的液体，笑得比哭还难看，“这长生，我收下了。这炼狱，我也收下了。”

寝殿的大门被沉重地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从此，这世间少了一个不可一世的魔尊，多了一个守着画卷的疯子。

月光透过高窗洒下，照亮了画中女子的裙摆。刹罗坐在阴影里，双眼死死锁住那抹倩影。他不再行走，不再进食，只是那样坐着，仿佛要把自己也化作这画中的一道景。

画里的若水依旧不言不语，神色清冷。

而画外的刹罗，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早已死在了发现那封信的瞬间。

这宫殿里的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谁也不知道，这幅画里是否真的锁着一个灵魂，也不知道那个坐在画前的男人，是否还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风，依旧很硬。

吹动着画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极了某人在耳边的低声呢喃。

“刹罗……”

他猛地转过头，四周唯有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