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华……你站在那儿别动，我这就过去。”

曼珠的嗓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她踉跄着踩进没过足踝的泥沼，双眼空洞地盯着前方雾气里那道模糊的人影。

“站住！曼珠，那是幻象！”黑龙怒吼一声，粗壮的长尾在浑浊的水中横扫，震碎了几只试图靠近的浮尸。

曼珠充耳不闻，她苍白的指尖颤抖着，试图去触碰那抹虚幻的红影，嘴里喃喃自语：“你总算肯见我了，这忘川泽冷得要命，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都冻僵了？”

那“沙华”缓缓转过头，裂开到耳根的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弧度，满头青丝瞬间化作无数黏腻的触手，猛地朝曼珠的心口扎去。

“滚开！”

一声闷响。

黑龙的身影如黑色闪电般撞入视线。他并未退缩，而是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脊背处炸开密密麻麻的墨色龙鳞，硬生生受了那水妖致命的一刺。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沼泽中格外清晰，黑龙的身躯剧烈摇晃，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破碎的甲胄涌出，正好滴落在曼珠失神的脸上。

温热，带着刺鼻的腥味。

曼珠打了个哆嗦，眼前的红影如烟雾般消散。她看清了，没有什么沙华，只有黑龙那双紧锁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卑微。

“清醒了吗？”黑龙喘着粗气，反手扯断插在肩头的触手，那动作狠戾得让人心惊。

曼珠瘫倒在泥泞里，视野被那抹黑色占据。

这忘川泽是三界的弃地，瘴气经年不散，足以腐蚀最坚韧的意志。这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吞噬与消化。曼珠心里的那个人，是她在这黑暗里唯一的火种，哪怕那火种只是水妖吐出的毒雾。

黑龙挪动着沉重的步子，单膝跪在她身边，伸出满是血污的手，似乎想抹去她脸上的泥点，却在半空中僵住。他那双常年握刀的手，在对上曼珠因思念而破碎的眼神时，竟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深呼吸，强忍着胸腔里的翻江倒海，低声说：“这里不干净，走，我带你出去。”

曼珠没动，她盯着黑龙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那里有一股粘稠的液体正缓缓淌过。

“你的血……”曼珠伸手想去按住伤口，却被黑龙眼疾手快地挡开。

一旁的水源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却被白羽一个冰冷的眼神止住。白羽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阴霾，他默默地把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别碰。”黑龙的声音愈发沙哑，他强撑着爬起，将曼珠一把拽入怀中，像是抱着这世间唯一的珍宝，跌跌撞撞地向更深处迈步。

高潮的爆发总是伴随着某种难以掩盖的腐朽气息。

随着黑龙的动作，一滴浓稠如墨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滴在了一块发白的枯骨上。

那血不是红色的。

它是纯粹的黑，黑得深邃，黑得让人毛骨悚然。

“黑龙，你站住。”曼珠猛地挣脱他的怀抱，死死盯着他脚下的泥土。

那里的血迹正冒着丝丝黑气，将周围的枯草瞬间腐蚀殆尽。

曼珠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猛地冲上前，不顾黑龙的阻拦，用力掀开了他护心甲的残片。

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黑色的纹路正如同毒蛇般向四周蔓延，疯狂地啃噬着他的血肉。

“这是忘川之毒……”曼珠的声音带了哭腔，“什么时候的事？刚才那一下，不可能伤得这么深！”

水源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怒：“曼珠，你以为这忘川泽是想进就进的吗？为了护着你那点魂儿不被瘴气冲散，他在这水里趟了三天三夜，早就中了毒！他严令我们不准透露一个字，你倒好，为了个幻象差点送了命！”

白羽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这一幕，只是声音幽幽地飘出来：“这毒，无药可医，只能用龙元生生压着。他这是在拿命给你填路。”

黑龙踉跄着退后半步，背部撞在枯死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并未看向水源或白羽，只是盯着曼珠，眼中那种卑微的爱意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他明明痛苦到了极点，却还要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含糊不清地说道：“别听他们瞎说……我皮厚，死不了。走吧，前面……前面快到了。”

说罢，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溅在枯败的曼珠沙华残叶上。

曼珠僵在原地，四周的瘴气仿佛在这一刻将她淹没。

她一直寻找的那个人，在记忆里模糊不清；而眼前这个满身黑血的人，却用那副支离破碎的躯壳，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阴风诡雨。

黑龙的身影在雾气中摇晃得厉害，他像是随时会倒下，却又凭着一股莫名的执念，固执地转过头，对着曼珠伸出了那只满是黑血的手。

“还能走吗？”他问。

曼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粘稠的黑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刺眼的痕迹。她迈步，走入那片死寂。

黑龙的脚步越来越沉，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沼都会渗出更多的黑色。

水源和白羽对视一眼，眼神中都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忧虑。这忘川之毒已经攻心，黑龙体内的龙元还能撑多久？

而在这沼泽的最深处，隐约传来了阵阵锁链拖动的声音，像是某种远古的巨兽正从沉睡中苏醒。

曼珠跟在黑龙身后，看着他那宽阔却又显得寂寥的背影。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男人。

黑龙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指尖青筋暴起。他抬头望向远方，那里依旧是一片虚无。

这路，真的有尽头吗？

还是说，他们所有人，都注定要在这片黑色的血色中，彻底沉沦？

黑龙再次踉跄了一下，这一次，他没能立刻站稳，半个身子陷入了泥沼之中。

“黑龙！”

曼珠惊呼着扑了过去。

雾气中，那锁链的声音越来越近，沉闷的撞击声在每个人心头回响。

黑龙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黑色的血，顺着他的指尖，正一滴一滴地，汇聚成一条诡异的溪流，流向那锁链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