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华！”
曼珠猛地从湿冷的河滩上弹起，五指死命抠进暗红色的泥沙里，指甲缝瞬间渗出腥红的汁液。忘川河的水汽像蛇一样往她骨缝里钻，她剧烈喘息着，眼前的重影还没散去。梦里那个白衣胜雪的影子，正像被烈日灼烧的冰块，一点点化成虚无。
“别喊了，魂儿早飞了，剩下的不过是点碎末。”
一道低沉得近乎沙哑的声音从斜后方砸过来。黑龙斜靠在枯死的歪脖子树旁，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截断掉的枯枝。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冷冰冰地锁在曼珠身上，看着她额前的乱发被冷汗打湿，看着她为了那个男人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挣扎。
曼珠没理他，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羊脂玉佩。那是沙华留下的唯一念想，可此刻，玉佩正中心赫然炸开一道狰狞的裂纹，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裂了……为什么会裂？”曼珠踉跄着站起身，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彼岸花丛中。花瓣被撞得如血般飞舞，落在她惨白的脸上，“他的法力在散，黑龙，他在消失！你告诉我，怎么救他？”
黑龙迈开步子，靴底踩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他走到曼珠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女人。心口处像是被钝刀子来回拉扯，疼得发紧，可他出口的话却像淬了毒：“救？拿什么救？这忘川泽底下的冤魂，哪个不想救自己心尖上的人？最后不都成了这河里的烂泥。”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像精心打磨过的白玉，透着一股清隽的力量感。他用手指强行抬起曼珠的下巴。曼珠吃痛，被迫与他对视。那双眼里全是求生的孤注一掷，唯独没有他黑龙的影子。
“七彩灵珠。”曼珠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只要寻回灵珠，就能稳住他的神魂，对不对？”
黑龙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后猛地收紧。他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嫉妒、愤怒，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怜悯。他当然明白那灵珠是个什么东西。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的神药，它是个贪得无厌的寄生虫。一旦入体，确实能靠着强横的灵力保住神魂不散，但代价是疯狂吞噬持有者的生命力。
曼珠若真找回了珠子，救活了沙华，她自己也就离枯萎不远了。
可这些话，黑龙一个字也没打算吐露。他只是挪动手臂，反手将曼珠甩在地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想找死，我不拦你。但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没走到灵珠跟前，就得被路上的小鬼撕了。”
曼珠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抓着那块裂开的玉佩，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脑子里全是沙华消散前的眼神，那种温柔得让人心碎的注视。她不能等，每一息的延迟，都在剥夺沙华复生的机会。
“带我去。”曼珠撑着地，摇晃着站起来，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只要能救他，这条命丢在哪儿都行。”
黑龙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死寂的忘川畔回响，显得格外凄凉。他转过头，不再看她那副舍生忘死的模样，只是大步流星地朝浓雾深处走去。
“跟上。别指望我会拉你，摔死了，我就直接把你埋在这彼岸花底下，省得看着碍眼。”
曼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她没看见，走在前面的黑龙，那双紧握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逐渐被忘川泽那粘稠的灰雾淹没。
风吹过河岸，彼岸花摇晃得更加剧烈，仿佛在嘲笑这世间最愚蠢的执念。曼珠紧紧攥着那块碎裂的玉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沙华，等我。
而黑龙走在最前方，每迈出一步，都在心里反复咀嚼着那个残忍的真相。他看着脚下的路，看着那些试图攀附上来的冤魂，眼神愈发阴鸷。他守护着她，却又要亲手领着她走向一个名为“拯救”的陷阱。
“若真到了那一天……”黑龙低声喃喃，声音细不可闻，被卷入翻涌的浪涛声中。
玉佩上的裂纹似乎又深了几分，一丝黑气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曼珠的手腕。灵珠的诱惑像是一个巨大的黄金钩子，在迷雾尽头静静等待着猎物。
这一趟寻珠之旅，究竟是救赎的起点，还是毁灭的倒计时？
黑龙停下脚步，转过头。曼珠正吃力地跨过一堆白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强忍住想要伸手扶她的冲动，只是生硬地吼了一句：“走快点！天黑之前穿不过这片林子，你就等着被生吞活剥吧！”
曼珠咬着牙，一言不发地加快了脚步。她那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如此决绝，又如此脆弱。
迷雾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寻珠的启程，注定是一场踏着鲜血与谎言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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