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坟湾荒了几十年,坟包被野草吞得只剩模糊轮廓,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却长得愈发粗壮,枝桠像枯手似的抓着天,树皮上密密麻麻的裂纹里,总嵌着些发黑的碎布片,老人说那是饿死鬼的裹尸布。打我记事起,爹娘就严令不许靠近老坟湾,说那里藏着吃小孩的东西,可偏偏村里的光棍李大胆不信邪,总说那是老辈人编来吓唬人的谎话。
那年夏天雨水多,连着下了半个月,老坟湾的土路被泡得稀烂,几座坟包塌了半边,露出些朽烂的棺木。村里的老支书急得直跺脚,召集村民去修坟,可喊了半天,没人敢应声——谁都怕沾上晦气。这时李大胆扛着铁锹从人群里站出来,拍着胸脯说:“多大点事,不就是修几座坟吗?我去!”老支书大喜,当即许诺给李大胆两斤猪肉、十斤白面,李大胆乐呵呵地接了活,当天下午就扛着工具进了老坟湾。
我那时才十二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偷偷跟在李大胆身后,想看看这老坟湾到底藏着什么猫腻。李大胆走到一棵老坟前,刚挥起铁锹,就看到塌开的棺木里露出个暗红色的木盒,盒子上雕着些奇怪的花纹,像蛇又像蜈蚣。他眼睛一亮,扔了铁锹就去扒那木盒,我躲在树后看得清楚,那木盒上沾着些黑褐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
李大胆把木盒揣进怀里,嘴里嘟囔着“定是值钱的宝贝”,转身就往家走,压根没心思修坟了。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进了家,心里直犯嘀咕:这木盒看着邪乎,怕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后半夜,我被一阵凄厉的哭声吵醒,那哭声不是人的声音,像是猫叫,又像是女人的呜咽,从李大胆家的方向传来。我爬起来扒着窗户看,只见李大胆家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个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没有头,身子却在不停地扭动。我吓得赶紧缩回被窝,捂住耳朵不敢再听。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了锅——李大胆死了。他死在自家的炕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而他怀里的那个暗红色木盒,却不见了踪影。老支书带着村民去看,有人发现李大胆的炕头放着一缕黑色的长发,头发上还系着个小小的铜铃铛,那铃铛一看就是女人用的东西。
“是她回来了……是那个女人回来了……”村里的五保户王婆婆突然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我们这才知道,几十年前,老坟湾埋过一个外乡女人,那女人长得漂亮,却被人说克夫,刚嫁过来没几天,丈夫就掉进河里淹死了。村里人都说她是扫把星,把她赶出村,她走投无路,就吊死在了老坟湾的歪脖子榆树上,临死前,她把自己的铜铃铛系在了头发上。
“当年就是我娘发现她的,”王婆婆哭着说,“她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要把全村人都记在心里。后来有人说,她的坟被雨水冲塌了,尸骨都露在外面,可没人敢去埋……”
老支书脸色铁青,当即让人去老坟湾找那女人的尸骨,可找了一整天,只在歪脖子榆树下找到一堆碎骨头,还有一个空着的暗红色木盒——那正是李大胆从棺木里扒出来的那个。“坏了,这是触怒了她的亡魂!”老支书急得直转圈,赶紧让人去邻村请了个风水先生。
风水先生姓陈,六十多岁,背着个布包,一进老坟湾就皱起了眉头。他绕着歪脖子榆树走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堆碎骨头,沉声道:“这女人生前怨气重,死后又不得安宁,魂魄被困在这里几十年,李大胆挖了她的陪葬盒,等于断了她的念想,她这是要索命啊!”
“陈先生,那怎么办?”老支书急忙问。
陈先生从布包里掏出桃木剑和黄符,说:“得给她重新立坟,超度她的亡魂,再把那个木盒放回原处,不然她还会继续害人。”
村里的人不敢怠慢,当天就准备了棺木和祭品,陈先生在老坟湾摆了法坛,念起了超度经文。我也跟着去了,只见陈先生挥舞着桃木剑,黄符一张张贴在坟头,嘴里念念有词,那歪脖子榆树上的叶子突然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尖叫起来:“快看!那是什么!”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老坟湾的雾气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红衣,头发很长,垂到腰际,手里拿着那个暗红色的木盒,正冷冷地看着我们。
“是她!是那个吊死的女人!”有人吓得转身就跑,人群顿时乱作一团。陈先生大喊一声:“大家别跑!她没有恶意,只是来取她的东西!”
那女人慢慢走到坟前,把木盒放在新立的墓碑前,然后转过身,对着陈先生鞠了一躬,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雾气中。陈先生松了口气,说:“好了,她的怨气散了,以后不会再害人了。”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没过几天,村里又出了怪事。村里的小孩开始接二连三地失踪,都是在傍晚时分不见的,家长们找遍了全村,都找不到孩子的踪影。有人说,是那个女人的魂魄没走,又回来抓小孩了,村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门。
我也吓得不敢出门,可那天傍晚,我弟弟突然不见了。我娘哭得晕过去好几次,我爹带着人在村里找,我想起老坟湾,心里一紧,偷偷溜了出去——我怀疑弟弟被抓到老坟湾去了。
老坟湾的雾气比平时更浓,我拿着手电筒,一步步往里走,心里怕得要命。走到歪脖子榆树下,我突然听到一阵小孩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像是我弟弟的声音。我顺着笑声走去,只见雾气深处,几个小孩围坐在地上,正在玩一个铜铃铛,我弟弟也在其中。
“弟弟!”我大喊一声,冲了过去。可就在我快要碰到弟弟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别过来。”我抬头一看,正是那个穿红衣的女人,她站在小孩们身后,眼神冰冷。
“你把我弟弟放了!”我鼓起勇气说。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诡异:“我没有害他们,只是他们太孤单了,我陪他们玩玩。”
“你骗人!村里的人都说你是恶鬼!”
“恶鬼?”女人的眼神暗了下来,“当年我被赶出村,走投无路才死的,我从来没害过人,是李大胆挖了我的坟,我才找他算账的。这些孩子,都是因为爹娘忙着干活,没人陪他们玩,才来这里的。”
我看着那些小孩,他们脸上带着笑容,根本不像被胁迫的样子。这时,我弟弟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姐姐,她是好姐姐,她给我们讲故事,还陪我们玩游戏。”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女人看着我,说:“我只是太孤单了,几十年了,没人陪我说话,这些孩子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
就在这时,村里的人找了过来,看到女人,都吓得举起了锄头和扁担。“就是她!她抓了我们的孩子!”有人大喊。
女人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走,陈先生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说:“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恶意,可你毕竟是阴魂,长期待在阳间,会影响这些孩子的阳气。”
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些孩子,眼里满是不舍。“我只是想有个伴……”
“这样吧,”陈先生说,“我给你立个牌位,放在村里的祠堂里,让村民们逢年过节给你烧点纸钱,孩子们也可以常来看你,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女人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对着孩子们挥了挥手,说:“再见了,以后要听爹娘的话。”然后,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了。
孩子们被家长们领回了家,我弟弟也回到了我身边。后来,村里的人在祠堂里给那个女人立了牌位,牌位上写着“无名女氏之位”。逢年过节,村民们都会给她烧纸钱,孩子们也常去祠堂看她,有时候,还会听到祠堂里传来轻轻的笑声。
老坟湾的歪脖子榆树依旧长得茂盛,只是树皮上的碎布片渐渐消失了,雾气也淡了很多。村里的人再也不害怕老坟湾了,有时候路过,还会对着那些坟包鞠个躬。我也常常想起那个穿红衣的女人,她不是恶鬼,只是个孤单的可怜人。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村子,可每次回家,都会去祠堂看看那个牌位。我娘告诉我,自从立了牌位,村里再也没出过怪事,孩子们也都平平安安的。有时候,傍晚路过老坟湾,还能看到夕阳透过歪脖子榆树的枝叶,洒下一片温暖的光,像是那个女人在对着我们微笑。
村里的老人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是阴魂,也渴望温暖和陪伴。那些所谓的恶鬼,不过是些被冤屈和孤单困住的灵魂,只要给他们一点善意,他们就会放下仇恨,回归安宁。老坟湾的故事,就这样一代代在村里流传着,提醒着每一个人,要心存善意,善待每一个生命,哪怕是那些看不见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