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馄饨摊收了。

推车吱吱呀呀地轧过石板路，轮子碾着鞭炮碎屑，往巷子深处去了。最后一缕热气散在风里，四下就安静下来。

雷狮靠在墙根，看着那个方向。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黑黢黢的巷口，偶尔有小孩举着烟花跑过去，火星子落在青砖上，亮一下，灭了。

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那个空烟盒，捏了捏，又松开。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响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天边炸开一朵，红的，然后是一朵绿的。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又低下来。

巷子里有人走出来。

他没看，但听见了脚步声。那种脚步声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瓷实，像踩在某种他这辈子都不会懂的规矩上。

"雷狮。"

他这才偏过头。

安迷修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穿一件灰色大衣，围巾裹得严实，只露半张脸。手里拎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一条。

"巧。"雷狮说。

"不巧。"安迷修说，"我路过，看见你站在这儿。"

雷狮笑了一声。这人说话从来不会拐弯，说路过就是路过，说看见就是看见。他往旁边让了让，墙根的位置空出一块。

安迷修没动。

"今天除夕。"安迷修说。

"我知道。"

"你不回去？"

雷狮抬起眼皮看他。"你不也没回去？"

安迷修垂下眼睛，把布袋换了一只手提着。沉默了几秒，他说:"刚送完东西。"

"送什么？"

"饺子。"

雷狮看了一眼那个布袋。鼓鼓囊囊的，确实像是装着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他本想问送给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人是安迷修，问了他也不会说谎，万一是送给哪个孤儿寡母的，问出来反倒没意思。

安迷修也没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远处又有烟花炸开，这回近了些，能听见升空时的尖啸，然后"砰"的一声，五颜六色的碎光落下来，照得巷子里明明灭灭。

"你吃饭了吗？"安迷修忽然问。

雷狮愣了愣。"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吃了。"

安迷修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雷狮叹了口气。"没吃。行了吧？你问这么细干什么，要查户口？"

安迷修没理他的后半句。他把布袋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系着的结。雷狮这才看清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袋橘子，两罐啤酒。

安迷修把保温桶拿出来，站起身，递过去。

雷狮没接。

"拿着。"安迷修说，"我一个人吃不完。"

"你给人送的饺子，给我干什么？"

"不是送的。"安迷修顿了顿，"买的多了，剩的。"

雷狮看着他，忽然笑了。"安迷修，你知不知道你有个毛病？"

"什么？"

"你说谎的时候，会先顿一下。"

安迷修的手还举着，保温桶悬在半空。路灯照着他的侧脸，耳根那里好像红了一点，也可能是冻的，天太冷，看不清楚。

雷狮接过保温桶。

还是温热的。他拧开盖子，白气冒出来，带着面食的香。十几个饺子挤在一起，皮儿有点塌了，但看着还挺好吃。

"没勺子？"他问。

安迷修从布袋里掏出一双筷子，递过去。

雷狮接过来，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他嚼着，含糊地说:"哪家买的？下次别去了。"

安迷修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雷狮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安迷修。"你就站那儿看着？"

安迷修没说话。

雷狮把筷子递过去。"一人一半。"

"我吃过了。"

"骗谁呢。你买的多了剩的，你吃过了？逻辑呢？"

安迷修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他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是有点咸。"他说。

"我就说吧。"

保温桶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雷狮靠在墙上，安迷修站在路灯杆旁边，三步远的距离缩短成一步半。筷子只有一双，但没人嫌。

吃到一半，安迷修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雷狮嘴里嚼着饺子，含糊地说:"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忽然想起来的。"

"二十四。"雷狮咽下去，"过完年二十五。"

安迷修点点头，没说什么。

雷狮看着他。"你呢？"

"我比你大一岁。"

"我知道。"

安迷修抬起头，看他一眼。

雷狮接过保温桶，又夹了一个饺子。"你看我干什么？你档案又不是什么机密，见过。"

"你查过我？"

"用不着查。该知道的都知道。"雷狮把饺子塞进嘴里，嚼着说，"安迷修，二十五岁，骑士团那个什么......反正就是管闲事的。圣诞节去孤儿院发礼物，过年给孤寡老人送饺子。年年如此。"

安迷修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知道的挺多。"

"你做的事又不藏着，谁不知道。"雷狮把保温桶递回去，"最后一个，你吃。"

安迷修接过，却没吃。他盖上盖子，放回布袋里。

"明年呢？"雷狮问。

安迷修抬起头。

"明年还继续送？"

"嗯。"

"年年都送，不累吗？"

安迷修低着头，把布袋的系带绕在手指上，又松开。绕上去，松开。绕上去，松开。

远处又响起烟花声，这回近在咫尺，就在巷子口那条街上。噼里啪啦的响，夹杂着孩子的笑声，大人的吆喝。亮光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安迷修看着那两道影子，说:"你不也一样？"

雷狮愣了一下。

"你年年这个时候在这条巷子里，"安迷修说，"我不信你是路过。"

雷狮没说话。

安迷修也没再说。

烟花放完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电视里的声音，大概是春晚，主持人说着什么吉祥话。

"该回去了。"安迷修说。

雷狮点点头。

安迷修拎起布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说:"雷狮。"

"嗯？"

"新年快乐。"

雷狮看着他的背影。灰大衣，围巾裹得很紧，拎着布袋的手露在外面，指节冻得有点红。

"新年快乐。"他说。

安迷修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了，和远处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雷狮还靠在墙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道影子已经分开了。他的那一道孤零零地躺着，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空烟盒，看了一眼，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巷子口的风灌进来，灌进他的大衣领子，凉飕飕的。他把领子竖了竖，朝着巷子口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了。

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那个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大衣口袋。

里面有个东西，硬硬的，圆圆的。

他掏出来一看——一个橘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

雷狮回到住的地方，已经快十一点了。

是间老式公房，在四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他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两层，三层。

三楼拐角那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光，传来说话声和笑声，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正在倒数什么。他走过去，那些声音就被甩在身后了。

四楼，他的那扇门。

钥匙捅进去，转了两圈，开了。屋里黑漆漆的，和走的时候一样。他没开灯，摸到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光。

过了很久，他把那个橘子从口袋里掏出来。

橘子不大，皮有点皱，大概是在布袋里放久了。他握着，没剥，就那么握着。

他想起安迷修说的那句"你不也一样"。

他年年这个时候在那条巷子里。

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第一年是因为执行任务，结束的时候正好路过那条巷子。他看见安迷修拎着大包小包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和每个遇见的人说新年好。他躲开了，没让他看见。

第二年他又去了。那天没任务，他就是想去。他在巷子口站了两个小时，安迷修没来。后来他才知道，那年安迷修被派去外地，除夕没回来。

第三年他去了，安迷修来了。还是拎着大包小包，还是和每个人说新年好。他躲在一个角落里，看了很久。那次离得近，能看见安迷修的脸，比前两年瘦了点，黑眼圈很重。

今年是第四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可能就是习惯了。就像安迷修年年去送饺子，他也年年去那条巷子。

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安迷修这会儿应该到家了吧。他家在哪儿？他不知道。骑士团的档案里没写。

他又想，安迷修回去之后会干什么？一个人吃剩下的饺子？看电视？还是直接睡觉？

明天早上他起来，还会去给谁拜年吗？会有很多人给他发祝福消息吗？还是和他一样，手机安安静静的，偶尔响两声，都是群发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拿起那个橘子。

这回他剥了。皮有点干，不太好剥，指甲缝里嵌进去一些白色的丝络。他慢慢剥着，一瓣一瓣，剥得很仔细。

剥完，他吃了一瓣。

有点酸。

他嚼着那瓣酸橘子，忽然笑了一下。

安迷修大概不知道他喜欢吃橘子。他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可能是哪次执行任务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他自己都忘了。

但安迷修记得。

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的，酸的，然后有一点点回甘。

安迷修回到家，是十一点二十分。

他住的也是老房子，在一楼，有个很小的院子，种着些耐寒的植物，冬天也没什么看头。他推开门，屋里黑着，冷着，和走的时候一样。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打开灯。

保温桶里的饺子还剩几个，他倒出来，放进碗里，又倒了一杯水。坐在桌边，一个一个吃着。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的一条。

他吃着饺子，忽然想起雷狮说的那句"你说谎的时候会先顿一下"。

他顿了顿。

饺子是特意买的。他今天跑了两家店，才买到那家据说很好吃的饺子。他也不知道雷狮喜欢吃什么馅的，就买了最普通的白菜猪肉。买完之后，他站在店门口想了一会儿，又去买了橘子。他记得有一次任务，雷狮从他面前经过，手里拿着个橘子，边走边剥，剥完塞进嘴里，皱着眉说"酸死了"。但他还是吃完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啤酒。可能是觉得除夕夜应该喝点酒。但他没送出去，因为雷狮没问，他也没好意思拿出来。

他吃着饺子，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完，他把碗洗了，把保温桶也洗了，放回布袋里。然后他坐在桌边，看着那个布袋。

他想起雷狮说的"你做的事又不藏着，谁不知道"。

其实他以前不知道雷狮会来那条巷子。第一次看见他，是三年前的除夕。他送完东西出来，远远看见巷子口站着个人，靠着墙，像是在等谁。他没看清脸，但那身形他认得。他躲了回去，没出去。

第二年他又去了那条巷子，没看见他。

第三年他看见了。雷狮站在巷子口，仰着头看烟花。他站在巷子深处，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走出去，假装是路过。雷狮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巧"。

今年他直接走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可能就是习惯了。就像雷狮年年站在那条巷子里，他也年年去看他。

他把橘子从布袋里拿出来，数了数，还剩五个。

他拿了一个，剥开，吃了一瓣。

甜的。

他想起雷狮吃酸橘子时候的表情，皱着眉，但还是吃完了。他笑了一下，把剩下的橘子放回布袋里。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了，声音也远了。电视里传来倒数的声音。

十、九、八、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六、五、四、三——

有零星的烟花还在放，孤零零的，一朵一朵。

二、一——

新年了。

他站在窗边，忽然想，雷狮这会儿在干什么。也站在窗边看烟花吗？还是已经睡了？他有没有吃那个橘子？他会不会觉得酸？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炸开，亮光照进来，把屋里照得通明，又暗下去。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里面存着一个号码，没有名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可能就是有一次任务的时候，顺手记下来的。

他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直没落下去。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到床边，躺下来。

天花板很白，没有裂缝。他盯着那片白，想起巷子口那个靠在墙上的人，想起他说"活着呗"时候的语气，想起他把烟盒捏扁又捡起来的样子。

他想起他们用一个筷子分吃饺子，想起他说"你就站那儿看着"，想起他接过保温桶时候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凉的。

窗外又有烟花响起，很远，闷闷的。

他闭上眼睛。

明年这个时候，那条巷子里，他应该还会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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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新年新篇，嗯，这里通知一下，接下来大概不会有新的文章，主要以修文为主，另一本修完就会开始这一本的，修完后可能会有一些剧情发生比较大的改动，可以当新文看。

那个，我已经开学了，但这本书还没有改，所以我不太确定接下来会不会更新文，如果有灵感我就更新吧，然后平时一有时间我就会去修改之前的文章，争取早点修改完，然后写新的。

“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