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三人一同出发前往落马坡。
马芳铃像是忘了昨夜的不快,依旧跟在傅红雪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讲万马堂的规矩,讲江湖上的趣闻,甚至讲自己小时候偷偷骑烈马摔断胳膊的糗事,试图拉近与傅红雪的距离。
傅红雪始终沉默,只有马芳铃问到关于江湖仇杀的事时,才会偶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翠浓走在稍远些的地方,听着马芳铃热络的话语,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闷闷的。
快到落马坡时,路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林子。马芳铃忽然勒住马,指着林子里的一片野花道:“你们看,那里的紫菀开得真好,我去摘几朵。”
不等傅红雪回应,她已翻身下马,提着裙摆跑进了林子。护卫们面面相觑,只能留在原地等候。
傅红雪皱了皱眉,对翠浓道:“我们先走。”
“可是马姑娘她……”翠浓有些犹豫。
“不必管她。”傅红雪的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刚要动身,林子里突然传来马芳铃的惊呼声:“救命!有蛇!”
傅红雪的脚步顿住,眉头拧得更紧。翠浓却已经翻身下马,快步冲进林子:“马姑娘,你没事吧?”
傅红雪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跟了进去。
林子里光线昏暗,马芳铃正蹲在地上,指着脚边的草丛瑟瑟发抖。翠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哪里有什么蛇,只有几根被风吹动的草叶。
“蛇呢?”翠浓疑惑道。
马芳铃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光,楚楚可怜:“刚才还在这儿……可能跑了。吓死我了。”她说着,目光转向刚走进来的傅红雪,声音带着哭腔,“傅公子,我脚好像扭到了,走不了路。”
傅红雪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那里并没有红肿的迹象。他心里瞬间明白了——这又是马芳铃的把戏。
“让你的护卫来扶你。”傅红雪的声音冷得像冰。
马芳铃的脸色白了白,咬着唇道:“他们笨手笨脚的,我怕疼……傅公子,你就扶我出去好不好?就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带着恳求,甚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翠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不好戳破,只能低声对傅红雪道:“她一个姑娘家,确实怕蛇,要不……”
傅红雪冷冷地打断她:“她是装的。”
马芳铃没想到他会直接说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随即涌上羞愤:“我没有!傅红雪,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是不是装的,自己清楚。”傅红雪转身就走,“要走就跟上,不走就留在这儿。”
马芳铃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这样放下身段,却被如此不留情面地揭穿。她咬着牙,看着傅红雪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怨怼。
翠浓叹了口气,对马芳铃道:“马姑娘,我们还是快走吧,天黑前要赶到落马坡呢。”
马芳铃没理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追向傅红雪,脚步轻快,哪里有半分扭到的样子。
翠浓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午后时分,三人终于抵达落马坡。
落马坡是个比边城大些的镇子,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倒也热闹。只是镇上的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警惕,尤其是看到傅红雪腰间的黑刀时,纷纷避之不及。
“看来这里确实不太平。”翠浓低声道。
傅红雪没说话,径直走向镇上唯一的客栈。刚走到客栈门口,就看到几个穿着黑衣的汉子从里面走出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腰间别着两把短斧。
光头的目光扫过傅红雪,落在他腰间的黑刀上时,眼睛亮了亮,带着几分挑衅:“这位朋友看着面生啊,是来落马坡做生意的?”
傅红雪没理他。
光头身后的一个瘦猴嘿嘿一笑:“我们豹爷问你话呢,哑巴了?”
傅红雪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住手。”马芳铃突然开口,驱马上前,挡在傅红雪身前,“豹爷是吧?这位是我的朋友,想来贵地歇歇脚,不知豹爷可否给我万马堂一个面子?”
光头听到“万马堂”三个字,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了马芳铃一番:“原来是马堂主的千金,失敬失敬。既然是马姑娘的朋友,自然没问题。”他虽然嘴上客气,眼神却依旧在傅红雪身上打转,带着几分不善。
“多谢豹爷。”马芳铃微微一笑,对傅红雪道,“我们进去吧。”
傅红雪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光头。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有血腥味,而且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猎物。
光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既然马姑娘开口了,我自然不会为难这位朋友。只是……最近落马坡不太平,有些人最好别乱打听,免得惹祸上身。”
说完,他带着手下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傅红雪一眼,眼神阴鸷。
“这些人是谁?”翠浓低声问。
“是‘双斧帮’的人,”马芳铃道,“这落马坡就是他们的地盘,平时横行霸道,连官府都让他们三分。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在这里如此嚣张,等我回去告诉爹爹,定要好好教训他们。”
傅红雪没理会她的话,径直走进客栈。
客栈里的客人看到傅红雪进来,都纷纷低下头,不敢看他。掌柜的战战兢兢地迎上来:“客官,您……您要住店还是打尖?”
“一间房,再来些酒菜。”傅红雪道。
“好嘞,您楼上请。”掌柜的连忙吩咐店小二引他们上楼。
三人刚上二楼,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傅红雪走到窗边一看,只见双斧帮的人正围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汉,不知道在争吵什么。
“这些人又在欺负百姓了。”翠浓皱眉道。
马芳铃冷哼一声:“真是给脸不要脸,我去教训他们。”
“不必。”傅红雪开口道,“我们来这里是办事的,别惹麻烦。”
马芳铃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阻止自己,随即笑道:“好,听你的。”
翠浓看着她毫不掩饰的亲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转身走进了房间。
晚饭时,傅红雪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喝酒。翠浓知道他是在想事情,也没打扰他。马芳铃倒是没再纠缠傅红雪,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吃过晚饭,傅红雪独自一人走出客栈。
翠浓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心,对马芳铃道:“我去看看他。”
马芳铃点了点头,看着翠浓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身边的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傅红雪并没有走远,只是在镇上的街道上闲逛。他在打听一个人的消息——当年参与那场阴谋的“鬼手”钱通,据说就在落马坡。
他走到一个拐角处,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转身,看到翠浓正快步追上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傅红雪皱眉道。
“我担心你。”翠浓看着他,“这镇上不太平,你一个人出来太危险了。”
傅红雪的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道:“我没事。”
“我知道你是来找人的,”翠浓轻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找的是谁,但我可以帮你打听。我爹以前在这一带跑过镖,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或许能帮上忙。”
傅红雪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不必了,我自己能行。”
“傅红雪,”翠浓上前一步,看着他,“我知道你习惯一个人,可你身上还有伤,多个人帮你总是好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这个词再次触动了傅红雪的心弦。他看着翠浓真诚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黑影迅速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双斧帮的那个光头。
“小子,果然是你。”光头狞笑着,“断魂谷的人已经放出话来,谁能取你的人头,赏黄金千两。本来还想给马姑娘个面子,可千两黄金,实在太诱人了。”
傅红雪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将翠浓护在身后:“你们找死。”
“找死的是你!”光头一挥手中的短斧,“给我上!”
几个黑衣汉子立刻拔刀冲了上来。傅红雪抽出黑刀,迎了上去。刀光斧影在狭窄的巷子里交织,惨叫声此起彼伏。
翠浓看着傅红雪浴血奋战的身影,心里焦急万分,却又帮不上忙,只能紧紧攥着拳头。
傅红雪虽然背上有伤,但对付这几个小喽啰还是绰绰有余。很快,就有三个汉子倒在了他的刀下。
光头见状,怒吼一声,亲自提着双斧冲了上来。他的斧头又快又狠,招招致命。傅红雪因为背上的伤,动作受限,一时竟被他逼得有些狼狈。
就在光头一斧劈向傅红雪头顶时,傅红雪猛地侧身,黑刀横斩,眼看就要砍中光头的脖子。突然,一支冷箭从巷口射来,直取傅红雪的后心!
“小心!”翠浓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挡在傅红雪身后。
箭头没入了翠浓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绿裙。
“翠浓!”傅红雪目眦欲裂,黑刀反手一挥,将光头劈倒在地,随即转身抱住倒下来的翠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翠浓,你怎么样?”
翠浓看着他焦急的脸,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别担心……”
巷口传来马蹄声,马芳铃带着护卫冲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大变:“怎么会这样?”
傅红雪没理她,小心翼翼地抱起翠浓,眼神冰冷地扫过巷口,那里早已没了放箭人的踪影。他抱着翠浓,快步冲向客栈,每一步都带着滔天的怒火。
马芳铃看着他焦急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双斧帮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对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点了点头,悄然离开了。
客栈的房间里,傅红雪小心翼翼地为翠浓拔出箭头,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弄疼她,可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翠浓咬着牙,忍着疼痛,看着傅红雪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自责和愤怒,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对不起。”傅红雪的声音沙哑,“是我连累了你。”
翠浓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怪你……我心甘情愿。”
傅红雪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神却很亮,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坚定。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仇恨里冰封,可此刻,看着翠浓苍白的脸,他才发现,原来这颗心还会疼,还会为一个人如此慌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落马坡的夜晚,似乎比边城更加寒冷。而傅红雪知道,从翠浓为他挡下那支冷箭的瞬间起,他和她的命运,就再也无法分割了。
而那个放冷箭的人,以及背后隐藏的阴谋,也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