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碎成星光

九画的散文集

“系统警告:宿主生命值仅剩3天。”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看着沈确温柔地喂他的白月光喝粥。

他嫌恶地瞥我一眼:“你装病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我笑了,想起当初是他跪着求我绑定系统救他命。

如今他功成名就,却忘了我每次救他都要折损寿命。

三天后系统彻底解体,我安静死在凌晨的病房。

沈确却疯了,他砸了医院,抱着我的尸体一遍遍喊系统重启。

可惜他不知道,这次连我的灵魂都碎成了星光。

---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没有起伏,却比任何利器都锋利,精准地剐过每一根濒临断裂的神经。

【系统警告:宿主生命值严重不足。根据能量守恒规则,维持当前存在需消耗基础生命能量。剩余时间:72小时。请宿主尽快补充能量或达成续存条件。】

72小时。三天。

我靠在VIP病房冰凉的墙壁上,视线有些模糊地落在房间中央。那里亮着温暖的床头灯,光晕柔和,勾勒出沈确专注的侧影。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勺粥吹凉,递到床边苍白的唇边。周雨薇微微蹙着眉,声音细弱:“阿确,太麻烦你了……”

“别说话,好好吃。”沈确的声音是我许久未曾听过的轻柔,甚至带着哄慰,“你快点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他舀起下一勺,耐心十足。周雨薇顺从地喝下,抬眼看他,眼底有依赖的水光。这一幕温馨得刺眼,像一出精心编排的偶像剧,而我,是那个多余到连背景板都算不上的道具,缩在门口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显得不合时宜。

大约是终于察觉到了我这道过于固执的视线,沈确转过头。目光相触的瞬间,他眼底那未散的温柔顷刻冻结,覆上一层毫不掩饰的嫌恶,快得让我几乎以为那温柔是我的幻觉。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周雨薇,但那其中的冷意却清晰地穿透空气,扎在我身上,“不是让你回去休息?还是说,”他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看着小薇生病,你又想玩什么装病博同情的把戏?林溪,你这副样子,真让人恶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恶心。

心口某个地方,好像已经不会疼了,只是空荡荡地漏着风。我看着他,竟然轻轻笑了出来。笑声很干,扯得喉咙发痒。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医院,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年轻的沈确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紧紧攥着我的手,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全是濒死的恐惧和对人世疯狂的留恋。他声音颤抖,几乎是在哀嚎:“小溪,救我……我不想死……求你……绑定那个系统,救救我!只要你救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的命都是你的!”

那时候,他眼底没有周雨薇,只有我。那时候,他相信只有我能救他。

于是,我绑定了那个该死的“生命共享系统”。用我的健康,我的生命力,去填补他身体里疯狂流逝的生机。每一次他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对着我露出虚弱的笑容,我都会忘记系统冰冷的提示:【本次救助消耗宿主生命能量,折合寿命:X年。】

X是多少?我记不清了。一年,三年,五年……细水长流,还是惊涛骇浪?我只记得,他的气色越来越好,事业越来越成功,站在光芒万丈的领奖台上,身边渐渐多了一个柔弱美丽的周雨薇。而我,像一块被过度使用的电池,电量随着他的一次次“康复”而悄然耗尽,面容渐渐失去血色,时不时袭来的眩晕和心悸成为常态。他起初还会问一句“你怎么脸色不好”,后来便只剩下不耐烦的“别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他忘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理解,抑或是不愿去理解,他的生,是建立在我的死之上。我看着他功成名就,看着他佳人在侧,看着自己一点点枯萎,却连喊停的资格都没有。系统一旦绑定,除非一方生命终结,否则无法解除。

而现在,终结要来了。不是他的,是我的。

还剩三天。

我慢慢止住那点难听的笑,垂下眼睛,没再看沈确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也没再看周雨薇投来的、带着一丝探究和更多优越感的视线。我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那间被暖光笼罩的病房,走向走廊尽头,我那间冷清得多的普通单人房。

三天,七十二小时。我异常平静。可能是因为终于看到了尽头,反而没什么好挣扎的了。我拒绝了医生进一步的检查建议,只是看着窗外日升月落。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无声而均匀地流逝。

最后那个凌晨,夜色最浓重的时候,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海啸般涌来,瞬间吞没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然后是一种轻飘飘的抽离感。并不痛苦,甚至有种漫长的疲惫终于得以安歇的解脱。视线迅速暗下去,最后一点感知里,是窗外遥远的天际,似乎有熹微的晨光,很淡,很朦胧。

……

“林溪!林溪你醒醒!医生!医生呢?!都哪儿去了!”

狂暴的怒吼,伴随着东西被狠狠砸碎的巨大声响,将我最后一点混沌的感知震得粉碎。当然,这只是残存的意识影像,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但“感觉”还在。我知道,是沈确。

他发现了。

在我安静停止呼吸后不久,来例行查房的护士发现了异常。然后,他就疯了。

我“看”到他不顾一切地冲进我的病房,看到我毫无生息地躺在那里,脸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彻底的灰白。他像是被瞬间抽掉了脊椎,僵在原地几秒,然后,那只曾经温柔地喂周雨薇喝粥的手,猛地抡起旁边矮柜上的玻璃水壶,狠狠砸向墙壁!

“砰——哗啦!”

巨响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炸开。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嘶吼着,眼睛赤红,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装病!林溪!你又在装是不是!你给我起来!起来啊!”他扑到床边,用力摇晃我的肩膀,手指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里。可那具身体只是随着他的力道无力地晃动,头颅歪向一边,没有任何回应。

“医生!抢救!我让你们抢救她!”他扭头,对着闻声赶来、却被他的样子吓住的医护人员咆哮,“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多少钱我都出!救她!必须救活她!”

为首的医生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我的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沉重地摇头:“沈先生,请您节哀。林小姐已经……已经去世了。大概在一个小时前,生命体征完全消失。我们……无能为力。”

“放屁!”沈确一拳砸在医生旁边的墙壁上,指骨瞬间见了血,“她不会死!她怎么能死!她有……她有……”他话音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瞳孔骤缩。

下一秒,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俯身,双手紧紧扣住我冰冷的肩膀,额头几乎抵住我的额头,声音从疯狂的咆哮变成了嘶哑的、带着某种诡异希冀的喃喃自语,又像是严厉的命令:

“系统!系统!你出来!我知道你在!救她!我命令你救她!用我的命!用我的健康!用什么都可以!把她的命换回来!系统!重启!给我重启啊!”

他一遍遍地喊着,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绝望。他摇晃着我,拍打我的脸颊,甚至去按压我的胸口,试图进行拙劣的心肺复苏。可一切都是徒劳。这具躯壳已经彻底沉寂,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

“系统……系统你回答我……”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信仰崩塌、世界毁灭的恐惧和茫然,“当初是你救了我……你也能救她的对不对?你说话啊!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把我的命拿去!把我的一切都拿去!你把林溪还给我!还给我啊!”

他猛地将我冰冷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揉碎那早已失去温度的骨骼。他的脸颊贴着我冰凉的鬓发,滚烫的眼泪终于失控地涌出,砸在我的颈窝,却再也无法温暖分毫。

“小溪……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他语无伦次地忏悔,颠来倒去,“我不该那么说你……我不该忽视你……你醒来,你醒来看看我……系统,求求你,重启,救救她,救救她……”

他抱着我,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像抱着世间唯一的珍宝,又像抱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颠倒、崩解。他赖以生存的“系统”,他视为工具、视为理所当然的“林溪的生命力”,原来真的有耗尽的一天。而耗尽的结果,是如此决绝的、冰冷的、不可逆转的死亡。

他不知道,系统早就随着我最后一丝生命能量的枯竭而彻底解体、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他更不知道,这一次,连我的灵魂都没有留下。

在生命值归零、系统崩毁的瞬间,过于透支的、与系统紧密捆绑的灵魂,再也无法维持完整的形态。它像一件负荷过重的瓷器,悄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着微光的尘埃,从这具躯壳的每一寸缝隙中逸散而出,飘向窗外那渐亮的天空,融进最初的那一抹晨光里,化作无形无质的星光,彻底归于天地。

再也没有林溪。

没有系统。

没有重启的可能。

只有他抱着逐渐僵硬的尸体,在一地狼藉的废墟中,发疯般地、徒劳地呼喊着一个早已消散的幻影,和一个连幽灵都未曾留下的空无。

晨光,终究毫无波澜地洒满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