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井,在村东头的荒地上,已经枯了许多年了。井台的石栏,早被岁月的牙齿啃噬得坑坑洼洼,覆着厚厚的、墨绿的苔衣。井壁的砖石,塌了大半,望下去,只看到一团幽邃的、仿佛凝固了的黑,以及从黑暗深处蒸腾上来的、湿冷的土腥气。村里人说,这井“死”了,连最耐旱的茅草,也不愿在它边缘生长。它成了地图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凹痕,一个被遗忘的句点。
然而,我总疑心,井是不会真正“死”去的。它所盛装过的,不仅仅是水。我仿佛能看见许多个傍晚,辘轳吱吱呀呀地呻吟,清亮的井水在木桶里晃着碎金般的夕照,倒进女人们脚边的盆罐,泼洒在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滋”地一声,腾起一片转瞬即逝的白烟。那水声、人语、蝉鸣,与井壁空洞的回响交织,是村庄均匀而湿润的脉搏。那时的井,是村庄明亮的眼睛,映着流云,也映着每一张俯身探看的脸庞。
如今,这眼睛阖上了。水源在不可知的地层深处改道,或是悄然枯竭。随之而去的,似乎不止是水。井台边不再有聚集的谈笑,不再有关于旱涝的忧戚或丰沛的欢欣。人们拧开院里的自来水龙头,听着那平稳、驯服却毫无性格的流水声,再也无须与一口井共呼吸,同命运。井的废弃,像一根被抽掉的骨骼,村庄的形体虽在,某种内在的支撑与灵韵,却悄然坍软了。它从一个生命的枢纽,退格为一个纯粹的“遗址”,一个需要用“从前”来定义的注脚。
直到那个无月的夏夜。
我偶然路过,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朝那黑洞洞的井口望去。那一刹,我怔住了。井,并非绝对的黑暗。在那狭窄的、深不见底的圆形苍穹里,竟缀着三四点极其微弱,却确定无疑的星光。是了,井壁坍圮,井口向夜空敞开得更多,像一个损毁了镜框的镜筒,反而更专注地,承接着来自宇宙深处的微光。那些星光,经过无数光年的跋涉,穿过我们头顶浩瀚而喧嚣的大气,最终,竟落入了这口被遗弃的井底。它们在井水的记忆里(如果还有残留的话),或是在那纯粹的虚无中,继续着它们寂静的燃烧。
这一刻,井的意象,在我心中发生了剧烈的蜕变。它不再只是一个关于“逝去”的符号。它从汲水的实用功能中解脱出来,竟意外地获得了一种全新的、哲学性的“用途”——它成了大地上一个偶然的缺口,一道狭长而深邃的视线,一个天然的天文窥管。它不再向上索取,而是开始向下(或者说,向无限的远处)容纳与呈现。那几点星子,是比任何甘泉都更古老、更邈远的水源,是创世之初的余烬。这断井,这颓垣,竟成了安放宇宙秘密的圣龛。
我忽然觉得,我们文明的进程,或许也充满着这样的“井”。有些事物,它们的“水脉”似乎断了,实用价值湮灭了,就像这口井,在农耕的谱系里被判了死刑。我们于是匆忙地为它们覆上“废墟”的标签,用惋惜或漠然的目光掠过。我们急于寻找新的、更高效的“水源”,沉溺于即时的、汹涌的流量。我们忘记了,有些深邃,只能在寂静与“无用”中显现;有些光芒,恰恰需要一口“枯井”般的孤绝与专注,才能被真正看见。
那些精神意义上的“井”——古老的技艺、沉静的诗篇、审慎的哲思、与自然缓慢的对话——在功利主义的炙烤下,也日渐干涸,壁垣残破。我们是否也只顾哀叹它们的“枯竭”,却未曾想过,换一个角度,换一种心境去凝望?也许,就在其功能沦亡之处,另一种更永恒的价值,正像井底的星光一样,开始幽幽地浮现。那价值关乎本源,关乎极限,关乎我们在喧嚣浮泛的生存中,如何保有一道能窥见星光的、向内也向外的深渊。
我离开时,再次回望。那口井依旧荒凉地蹲踞在夜色里,是大地一道黑色的伤口。但我知道,在那伤口的至深处,有星河正在默默流淌。断井颓垣,亦可成为星图的载体。真正的源泉,有时,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它似乎彻底干涸之后,重新被发现——不是以水的方式,而是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