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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事

KPL:直男野王进选秀综艺后爆火?

图书馆的挂钟敲了第十下。

古籍区的张老师大概已经去喝茶了,前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带里缓缓浮动。

林风的表情没有变,但苏婉注意到,他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问。

苏婉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份文件。这是一份复印的医疗报告,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三年前,俱乐部出具的官方诊断报告。”她指着结论那一栏,“‘长期高强度训练导致的腕管综合征及神经压迫,建议立即停止职业训练并接受长期康复治疗’——这是对外的版本。”

她又抽出第四份文件。这份看起来更旧,是一些手写的记录和打印单据的复印件。

“这是我通过私人关系,从当时给你做检查的医院内部系统里调出来的原始记录。”苏婉的声音压低了,“原始记录显示,你的腕部确实有劳损,但远没到需要立即退役的程度。主治医生的建议是‘建议休赛三个月,配合物理治疗,有望恢复’。”

林风接过那份复印件。他的目光落在医生签名处——那是一个很潦草的签名,但他认得。那位医生他见过三次,是个很和蔼的老先生,最后一次见面时还拍着他的肩说:“年轻人,恢复得快,别太担心。”

“但是这份原始记录,从来没有出现在俱乐部的档案里。”苏婉说,“俱乐部收到并对外公布的,是那份修改过的、结论严重的版本。而修改的时间点——”

她抽出最后一张纸。

这是一份设备检修记录单的复印件。日期是三年前,梦泪手伤事发的前一天。单子上有两条记录:

「下午3:20,训练室三号机键盘连击异常,报修。」

「下午4:05,助理教练赵坤取走三号机键盘,称自行检修。」

签字栏里,是赵坤的名字。

而三号机,是当年梦泪的专用训练机。

“那天晚上你训练到凌晨两点。”苏婉说,“训练结束后,你在训练室趴着睡了会儿,早上六点醒来时,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鼠标了。”

林风盯着那份检修记录。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赵坤……”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苏婉诚实地说,“但我查过他这三年的银行流水。你退役后的第二个月,他妻子名下多了一套房产,全款付清。付款方的公司,法人和现在星耀战队的经理是同一个人。”

星耀战队。

林风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总决赛就是和他们打的。那个经理……姓张,叫什么来着?张威。一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赛前握手时会用力到让人不舒服。

“张威现在已经是联盟理事了。”苏婉补充道,“负责选手健康管理和赛事规范。”

窗外的操场上,体育生们结束了训练,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那个腿脚不便的男生走在最后,一瘸一拐,但背挺得很直。

林风看了他很久。

“就算你查的是真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就算我的手伤是有人动了手脚,那又怎么样?三年了,一切都变了。版本变了,战队变了,我也变了。”

“变了吗?”苏婉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视频。

那是昨晚训练赛的录像。韩信在李浩的野区反野,卡着惩戒的极限时间抢下蓝buff,然后扬长而去。操作流畅得像是肌肉记忆,没有一丝犹豫。

“这是你三年前的习惯。”苏婉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韩信使用惩戒的瞬间,“你惩戒前会有一个微小的走位调整,幅度大概是15度。这个习惯,昨晚的‘风止’有。现在的职业选手里,没有人有这个习惯。”

她又快进到另一段。韩信在龙坑团战前,切屏看了一眼上路兵线——那时上路兵线还在二塔位置,离团战发生的中路很远。

“这也是你的习惯。你会提前三十秒判断兵线位置,决定这波团要不要接。昨晚的‘风止’也这么做了。”

苏婉关掉平板,抬起头。

“林风,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那个体育生——”她指向窗外,“他的腿伤了,但他跑步的姿势、摆臂的幅度、呼吸的节奏,还是运动员的样子。你也是。”

林风没有说话。他走到借阅台前,拿起那份《体坛周报》。头版上李浩的照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AG前教练陈锋:我们需要的是团队,不是个人英雄。”

他把报纸放下,手指划过那行字。

“陈教练……还好吗?”

“他老了。”苏婉说,“头发白了一半,但还是每天研究战术到凌晨。他说,AG可以输,但不能输得难看。”

林风想起陈锋。那个总是板着脸,但会在训练赛后偷偷给他塞能量棒的老头。有次他发烧还坚持训练,陈锋直接拔了他的电源线,吼他:“身体垮了还打什么比赛!给我滚去睡觉!”

“李浩呢?”他又问。

“天赋很高,心气也很高。”苏婉笑了笑,“他崇拜你,但也恨你。恨你为什么退役得那么早,让他永远活在你的影子里。”

“秦晓呢?”

“还在做数据分析。变得更理性了,也更……孤独了。”

林风的手指在报纸边缘摩挲。新闻纸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像某种遥远的触觉记忆。

“如果。”他说,“如果我回去,你们能给我什么?”

“一个位置。”苏婉说,“不是首发,不是核心,甚至可能只是替补。你要从特训官做起,三个月后考核,通过了才能进大名单。工资只有你当年的三分之一,没有商业活动,没有代言分成。训练时间每天不少于十个小时,比赛期可能通宵。”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的手伤是颗定时炸弹。可能随时会复发,可能下一场比赛就是最后一场。我们不会对外公布这件事,但你要自己承担所有风险。”

林风看着她:“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条件。”

“确实不是。”苏婉坦率地说,“但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了。AG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们没钱,没成绩,没赞助商。我们有的,只有一支想赢但不知道怎么赢的队伍,和一个……”她深吸一口气,“和一个不相信你会就这么结束的粉丝。”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徽章。2019年秋季赛总冠军的纪念徽章,银色的龙形图案已经有些褪色,别针也有点生锈了。

“总决赛那天,我在现场。”苏婉把徽章放在台面上,“第三排十七号座。你偷家成功的时候,我把这个徽章握在手心里,握得太紧,别针扎进了肉里。”

她摊开右手手掌。掌心确实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小小的,像个月牙。

“后来我去洗手间清理,血把徽章都染红了一点。”她指着徽章边缘,那里确实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我舍不得擦掉。”

林风盯着那个徽章。他记得这个款式,冠军队伍每人都有一个,他的那个放在老家抽屉里,和奖牌放在一起。

“这三年,每次AG输比赛,我就把这个徽章拿出来看。”苏婉的声音很轻,“看的时候我就会想,那个创造奇迹的人,现在在做什么呢?他还会不会有一天,再创造一次奇迹?”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林风伸出手,拿起那枚徽章。冰凉的金属触感,边缘有些扎手。他摩挲着那块暗红色的痕迹,很久很久。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说。

“多久?”

“三天。”

“好。”苏婉收起所有文件,“三天后,我来这里找你。”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

“林风。”她没有回头,“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你说。”

“谢谢你。”苏婉的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当年,给了我们那样一个奇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随着门的开合涌进来又退去,前厅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林风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枚徽章。

徽章很轻,又很重。

晚上十点,图书馆闭馆。

林风锁好古籍区的门,检查完所有窗户,最后关掉总闸。黑暗瞬间吞没了书架和桌椅,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

他回到值班室,打开自己的储物柜。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个水杯,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三年前的旧款,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金属底色。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没有使用的账号。

QQ自动登录。消息列表瞬间被无数条未读信息淹没——大部分是三年前的,来自曾经的队友、粉丝、俱乐部工作人员。他一条都没有点开,只是滑动鼠标,找到了那个沉寂已久的群聊。

群名还叫“AG夺冠小分队”。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是他发的那句“大家保重”。

下面有几十条回复:

「风哥,常联系啊!」

「等你回来!」

「一定要好好的!」

他盯着那些头像看了很久。有些人已经黑了,有些人还亮着,但签名都变成了“忙,勿扰”“接陪玩,私聊”“直播时间晚8-12点”。

只有一个人的头像,这三年来一直没有变过。还是那张系统默认的灰色头像,签名也一直是空白的。

那是秦晓。

林风点开和秦晓的私聊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年前他退役那天,秦晓发的:「手怎么样了?」

他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还好”?说“废了”?说“不知道”?好像都不对。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市区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另一个世界。

最后,他只打了五个字:

「你还在AG吗?」

发送。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聊天窗口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就出现了。出现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回复来了。

只有一个字:

「在。」

林风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关掉聊天窗口,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很简洁,只有一个字母:“M”。

里面全是比赛录像。2017年的,2018年的,2019年的。有训练赛,有正式比赛,有胜利的,也有失败的。最早的一个文件,日期是2016年8月23日——他加入AG的第一天。

他点开最新的一个文件。那是三年前最后一场训练赛的录像,日期是他手伤发作的前一天。

录像里,他的韩信正在野区穿梭,操作流畅得像在跳舞。队友在语音里喊:“风哥这波能打吗?”“可以打可以打!”“我来了我来了!”

然后画面忽然开始晃动。

是他的第一视角。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旋转,鼠标指针乱飘,技能键位被胡乱按下。语音里传来队友惊慌的声音:“风哥?风哥你怎么了?”

画面黑掉了。

录像到此结束。

林风关掉视频。他抬起左手,慢慢解开那个黑色护腕。

护腕下的皮肤很白,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腕部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长,但位置很刁钻——正好在正中神经经过的地方。

他用右手拇指按了按那道疤。不疼,但有种奇怪的麻木感,像电流通过。

医生当时说,这是外力压迫导致的神经损伤。可能是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可能是突然的撞击,也可能是……某种持续的、轻微的压力。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训练室。他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检查了设备,一切都正常。键盘是赵坤下午刚“修好”送回来的,说换了几个键轴,手感会更轻。

他试了试,确实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按键的阻力。

然后他训练到凌晨两点。训练结束时手有点麻,他没在意,以为是累了。趴在桌上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鼠标了。

林风重新戴上护腕,扣好搭扣。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星耀战队 张威”。

搜索结果跳出来。最新的一条新闻是三天前的:“KPL联盟理事张威出席春季赛发布会,强调选手健康管理重要性”。配图里,张威穿着笔挺的西装,正在台上发言,笑容和蔼。

林风盯着那张照片。

盯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浏览器,打开游戏客户端。登录的不是“风止”那个号,而是另一个更古老的账号。ID是一串乱码,好友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的头像亮着。

林风点开聊天窗口,打字:

「老地方,solo一局?」

五秒后,回复来了:

「来。」

林风戴上耳机,进入游戏。选英雄时,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锁定了韩信。

加载界面,对方选的是李白——三年前,秦晓的招牌英雄。

游戏开始。

没有交流,没有信号,两个人在地图中央碰面,然后开始操作。技能的光效在屏幕上交错闪烁,血量在一点点下降。

三分钟时,林风的韩信残血,秦晓的李白还有半管血。按常理,他应该撤退。

但他没有。

他反向闪现,躲开李白的大招,然后用一技能挑起,接普攻,再接二技能回拉。一套连招打满,李白的血量瞬间见底。

最后一下平A落下的瞬间,林风的手指抖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微。

但足够了。

李白丝血逃生,回头一个大招,带走了韩信。

屏幕灰暗下去。

聊天窗口里,秦晓发来一句话:

「你手抖了。」

林风没有回话。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游戏,关掉电脑。

值班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23:47。

距离苏婉给的三天期限,还有两天二十三小时十三分钟。

林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备注是“爸”。

他的拇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而是打开短信,新建一条,收件人输入那个号码,内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对不起。」

他没有发送,只是看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删掉,关掉手机。

窗外,成都的春夜深沉。远处有夜班的飞机掠过天空,闪着红色的光点,像某种缓慢移动的星辰。

林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左手腕上,那道疤痕在黑暗里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