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体校的图书馆坐落在老校区最深处,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红砖楼。爬山虎覆盖了半面外墙,春日的新绿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林风把最后一摞归还的图书放到推车上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九下。晨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他推着车穿过一排排书架,橡胶轮子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这里是古籍修复区,平时少有人来。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林风喜欢这个味道,它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书房里的气息——那是另一种纸张的味道,是训练计划表和比赛记录本的味道。
“小林,三号书柜最上面那层有几本县志需要除尘,下午档案馆的人要来取。”
说话的是管理古籍区的张老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民国时期的线装书,说话时头也不抬。
“好的。”林风应了声,去工具间拿了软毛刷和口罩。
他搬来梯子,爬到最高一层。这里的书积了厚厚的灰,书脊上的字迹都模糊了。他小心地取下第一本,轻轻拂去封面上的浮尘。《成都府志·卷七》,光绪年间的刻本。
拂尘的动作很慢,很轻。他的左手稳稳托着书脊,右手握着毛刷,从书脊到封面,再到书口,一寸一寸地清理。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十五分钟,直到这本书清理完毕,准备取第二本时——
左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颤抖,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林风察觉到了。他停顿了两秒,把书放下,从梯子上下来,走到窗边的洗手台前。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手背。他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握拳,再缓缓张开。如此反复五次后,颤抖止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护腕,熟练地套在左手腕上。护腕很旧了,边缘有些起毛,但洗得很干净。
“小林啊。”张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茶杯,“你这手……还是去医院再看看吧?”
林风摇摇头:“老毛病了,不碍事。”
“还年轻,别不当回事。”张老师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刚才前台说有人找你,是个年轻姑娘。我说你在古籍区,她就在外面等着了。”
林风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图书馆前厅的阳光要比古籍区明亮得多。林风走出来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苏婉就站在借阅台旁边,穿着一身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她看起来和三年变化不大,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干练,少了些当年的青涩。但林风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肩上背着的那个帆布包——包侧面的徽章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但他认得出来。
那是2019年秋季赛总决赛的官方纪念品。限量五百个,只有进入决赛场馆的观众才能拿到。
“好久不见。”苏婉先开了口,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温和些,“三年零四个月又十七天。”
林风没有接话。他走到借阅台后面,开始整理今天的报纸。周一的《体坛周报》头版是KPL春季赛的报道,标题很大:“AG三连败,昔日豪门何去何从?”配图是李浩摔耳机的瞬间,表情狰狞。
“我看到新闻了。”林风把报纸折起来,塞进报刊架,“你们现在不太好。”
“所以我来找你。”苏婉走近几步,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台面上,“不是以AG经理的身份,是以……一个粉丝的身份。”
林风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打职业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三年前就不打了。你们应该找更年轻、更有天赋的人。比如……”他的目光扫过报纸上李浩的照片,“他就不错。”
“李浩是很强。”苏婉没有否认,“但他的强,和你的强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林风转过身,开始给绿植浇水,“都是打游戏而已。”
“如果只是打游戏——”苏婉打开文件夹,抽出最上面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这个人,为什么要在退役三年后,还每周保持至少三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
照片拍的是一个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某直播平台的个人主页,ID被马赛克了,但能清楚地看到历史直播记录:每周七天,每天四到六小时,雷打不动。直播分类是“王者荣耀巅峰赛”。
林风浇水的动作停住了。
水从喷壶嘴里滴下来,在叶片上溅开细小的水珠。
“你是怎么找到的?”他问。
“数据分析。”苏婉说,“你的操作习惯、地图理解、甚至回城的位置偏好,都是独一无二的。就算你换了账号,换了直播平台,甚至刻意改变了一些小习惯——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她又抽出第二张纸。这是一份数据对比表,左边是“风止”昨晚训练赛的数据,右边是三年前梦泪在KPL总决赛的数据。相似度一栏,几个关键指标都在85%以上。
“昨晚那个韩信,是你。”苏婉用的是陈述句。
林风放下喷壶。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婉。窗外的操场上,几个体育生在晨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是我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很轻,“一场训练赛而已。你知道的,我已经……”
“已经什么?”苏婉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手伤了?打不了了?还是说——”她顿了顿,“你根本就不想打了?”
林风没有回答。
操场上的体育生们开始做拉伸。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在做腿部拉伸时,动作明显比别人僵硬。教练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了句什么。男生点点头,继续咬牙坚持。
“三年前。”林风忽然开口,“医生跟我说,我的手最多还能维持两年高强度的操作。两年后,神经损伤会不可逆,可能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抬起左手,黑色护腕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我爸当时在病房外面,抽了一整包烟。然后他进来,跟我说——”林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他说,儿子,咱们不打了。你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了。”
苏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说好。”林风继续说,“我不打了。我去读书,我去找份正经工作,我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这三年,我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他转过身,看着苏婉的眼睛。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回去,然后两年后,变成一个连杯子都端不稳的废人?”
“如果我说——”苏婉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你的手伤,可能根本就不是意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