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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她问。
“后来那个女孩家出了变故,搬走了。”
刘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耀文那段时间……很不好。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都不见。我去敲他的门,他不应;他爸爸去敲,他直接说‘别烦我’。后来他出来了,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女孩。”
刘妈妈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他像是把那段记忆整个删掉了一样,不提起,不想起,也……不记得了。”
江黎欢握紧了手里的包带。
不记得。
或者说,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记得。
十二岁的男孩,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选择了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把那个人从记忆里连根拔掉。
这样就不会痛了,这样就不会在每个周末的下午听到琴声时想起她,这样就不会在看到某件白色连衣裙时心脏揪紧。
但记忆不是树,根拔掉了,坑还在。
那个坑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某一天、某个人、某件事把它重新填满。
而乔诗,就是那个坑。
她找了他十年,他忘了她十年。
江黎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睁开。
展厅里的光线很好,阳光照在那幅画上,画中的小女孩依旧侧着脸,安静地弹着钢琴。
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在找她,不知道有人为了忘记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冰山。
“阿姨。”

她轻声问。
“您觉得,他现在想起来了吗?”

刘妈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但他那天带你来家里,主动打开了那个琴房的门。”
刘妈妈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那扇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让任何人进去过了。”
江黎欢怔住了。
她想起来,刘耀文带她参观房子的时候,不是所有房间都打开的。
他跳过了好几个房间,直接走到了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门。
她当时以为是参观路线刚好走到了那里,但现在想来,那条走廊那么长,房间那么多,他偏偏选了那一间。
是故意的。
他故意带她去看那个琴房。
为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刘耀文的消息。

“堵车,晚十分钟到。”
江黎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没事,我陪阿姨看画呢。”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不急,你开车慢点。”

加完这句话之后她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觉得是不是太啰嗦了,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撤回。
她放下手机,转头对刘妈妈说。
“阿姨,我们去看看那边的画吧,刚才还没看完。”

刘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好。”
她站起来,挽着江黎欢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向下一幅画。
江黎欢的心很乱,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跟刘妈妈讨论着画作的构图和色彩,偶尔点评一两句,看起来专注又投入。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刘耀文带她去看琴房,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吗?
还是因为他在试探什么?
她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如果刘耀文真的忘记了乔诗,那她的存在,她这个未婚妻的身份,就不是第三者,不是插足者,不是那些她在心里给自己贴上的负面标签。
她是后来者。
后来的后来者。
但这个后来者,在看到那个钢琴房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到底是为乔诗的十年意难平,还是为自己可能永远走不进他心里那个角落而害怕?
江黎欢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枚铃兰胸针还别在她的领口,五百万的碎钻在展厅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没说出口的心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铃兰花。
冰凉的,坚硬的,昂贵的。
但它的主人买下它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
你喜欢。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在说,你的喜欢,比五百万重要。
江黎欢把手指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那个钢琴房里的过去是什么,不管刘耀文最终能不能想起来,不管乔诗的那十年有没有结果。
她都要先搞清楚一件事。
刘耀文现在心里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乔诗,她退。
如果是她,那她就不退了。
刘耀文到了之后,画展又逛了半个小时。
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刘妈妈心情很好,喝了小半杯红酒,一直在说江黎欢的好话,说她懂事、体贴、会照顾人。
刘耀文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但江黎欢一直在注意他。
所以她看到了。
每当他妈妈夸她的时候,他就会抬眼看她一下。
那个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估,甚至没有多少感情。
或者说,有太多的感情,但被他死死地压在眼底,只露出冰山一角。
一角就够了。
江黎欢低下头喝汤,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回家路上,依旧是刘耀文送她。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一明一暗地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染上各种颜色。

“今天跟我妈聊什么了?”
他突然开口。
江黎欢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聊画呢,那个画家画得真好,尤其是那幅弹钢琴的小女孩。”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紧张,没有回避,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看窗外。
两种可能:要么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要么他记得但演技比她还好。
江黎欢倾向于前者。
因为一个人如果真的在演戏,不可能连那些微表情都控制得滴水不漏。
她的茶艺经过了那么多次演练还有翻车的时候,刘耀文一个从来不演戏的人,不可能比她更会演。
所以他是真的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江黎欢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为乔诗感到难过,为刘耀文感到心疼,也为自己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车子停下的时候,她没有立刻下车。
“刘耀文。”

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你有过很想忘记的事情吗?”
她问。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他说。

没有,不是“不记得”。
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大得像海。
江黎欢看着他,他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几秒里,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冰山下面藏着的东西。
另一座冰山,更大、更冷、更沉默,但山顶上有一朵花,在零下的温度里,倔强地开着。
“晚安。”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这一次她没有等他先开口。
因为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问出那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有没有忘掉过一个人?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的车一直停在原地,没有开走。
直到她走进大门,身后的车灯才缓缓亮起来,然后渐行渐远。
江黎欢站在玄关,鞋都没换,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那枚铃兰胸针硌了一下她的下巴,冰凉又清晰。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
沈诺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今天画展顺利吗?”
她回了三个字。
“好累啊。”

沈诺秒回。

“那就早点睡,明天我去找你。”
江黎欢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站起来,换了鞋,上楼,洗澡,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今天在展厅里看到的那幅画。
弹钢琴的小女孩,侧脸,长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想起刘妈妈的话。
“那扇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让任何人进去过了。”
但她进去了。
她站在那间琴房里,看了那张照片,看了那架落了灰的钢琴。
刘耀文站在门口,没有阻止她。
这算什么呢?
信任?试探?
还是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过去已经过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
刘耀文的消息。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带你去看个地方。”
她愣了一下,发了两个字。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黎欢盯着这条消息,心想这个人真的是越来越不按套路出牌了。
带她去看画展还不够,又要带她去看什么地方?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闭眼。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刘耀文今天在车上说“没有”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
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
但她没有看清。
也许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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