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蓝逸被他这声冷斥呛得缩了缩脖子，嘴里的糍粑还没咽利索，含糊地嘟囔了句“我又没有说错。”

“行了，都别杵着了，吃完赶紧把碗撂下，”叶辰伸手扯了扯蓝逸的胳膊，抢在傅衍开口前打断了话头，“不是早就嚷着要去逛夜市？听说街口那家糖画摊今晚有龙纹的，去晚了可就没了。”

他说着已经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轻快：“桂花冰粉再好吃，也比不上夜市里的烟火气，走了走了。”蓝逸一听糖画，眼睛瞬间亮了，嘴里的糍粑都顾不上嚼完，含糊地应着“走走走”，抓起碗把剩下的冰粉几口扒完，抹了抹嘴就往门口冲。

萧衍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失笑地摇了摇头。

出了小店，天色还没暗下来，几人逛了几个小时，天色才慢慢的暗了下来，晚风卷着夜市的喧嚣扑面而来，烤串的焦香混着糖画的甜气，还有街边小贩的吆喝声缠在一起，把方才店里那点淡凉的氛围冲得一干二净。

蓝逸像只撒欢的兔子，刚跨进夜市街口就挣开了叶辰的手，一眼瞅见不远处的糖画摊，扯着嗓子喊：“就是那家！衍哥你看，真有龙纹的！”说着拔腿就跑，生怕晚一步被人抢了先。

叶辰无奈地笑了笑，跟上去两步又回头看傅衍，见他落在后面，脚步慢腾腾的，便伸手勾住他的胳膊往糖画摊拽：“走，陪那小子凑个热闹，难得他这么上心。”

萧衍跟在两人身后，指尖捻了捻方才沾到的桂花糖粉，目光扫过傅衍微沉的侧脸，又落在夜市里流光溢彩的灯笼上，唇角勾了勾没说话。

糖画摊前围了不少人，老师傅手里的铜勺上下翻飞，融化的麦芽糖汁在青石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不过片刻，一条昂首摆尾的龙便成型了，金晃晃的煞是好看。蓝逸踮着脚凑在跟前，眼睛瞪得溜圆，等老师傅把糖龙递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接了，还不忘回头冲傅衍扬了扬：“衍哥你看，比我画的好看多了吧！”

叶辰看着他那副雀跃的模样，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些，微微颔首：“嗯，不错。”

傅衍在一旁嗤笑：“也就你这点出息，一个糖画就能乐成这样。”

叶辰抬手招来摊主，“给我也来一个，要凤凰的。”又转头问傅衍和萧衍，“你们俩要不要？”

萧衍摆摆手：“我就免了，不如去那边看看花灯，刚才听人说今晚有猜灯谜的。”

傅衍也摇了摇头，目光却被不远处挂着的一盏桂花纹花灯吸引住，花灯上坠着的流苏被晚风拂动，轻轻晃着，像极了方才碗里打转的桂花碎。

萧衍说着便往花灯区走，叶辰被蓝逸推着也跟了上去。花灯区的灯笼挨挨挤挤挂了一路，红的粉的纸灯映得夜色都暖了几分，灯谜条系在灯穗上，被风一吹轻轻飘摆，围在这儿猜谜的人不少，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叶辰扫了眼密密麻麻的灯谜条，随手扯下一张递给蓝逸：“来，考考你，猜中了我请你吃炸酥肉。”蓝逸接过纸条，眯着眼念：“‘小时青，老来黄，金包银，有六方’，打一农作物。”他挠了挠头，嘴里嘟囔着“六方……是啥啊”，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是稻谷！不对，是玉米？”

傅衍靠在一旁的灯柱上，闻言轻笑：“SB，金包银的模样，六方的形状，这都猜不出来，你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萧衍的目光落在纸条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淡淡吐出两个字：“薏米。”

摊主立刻笑着点头：“这位小帅哥猜对了！”蓝逸瞪大眼，拍了下萧衍的胳膊：“萧衍你也太厉害了吧，我想破头都没想出来！”叶辰啧了一声，掏出钱递给摊主：“愿赌服输，走，炸酥肉管够。”

蓝逸欢呼着跟萧衍走在前面，叶辰却扯住傅衍，指了指那盏桂花纹花灯旁的灯谜：“你看这个，倒像是特意为你写的。”傅衍抬眼，只见纸条上写着“桂香入碗凉，心事藏甜汤，打一情绪”。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指尖碰了碰花灯的流苏，没说话。

叶辰看着他的神情，也不催，只慢悠悠道：“我猜是‘怅然’，你觉得呢？”

傅衍的指尖还停留在桂花花灯的流苏上，那丝绦在晚风里擦过他的指腹，软得像揉碎的云，也像方才冰粉里化不开的甜凉。他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喧闹盖过：“不是怅然，是念旧。”

叶辰挑了挑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盏桂花灯，又瞥了眼不远处还在跟摊主讨价还价的萧衍和蓝逸，轻笑一声：“念旧啊……那这灯谜倒真是写进了骨子里。”他抬手敲了敲花灯的骨架，“可念旧的人，往往最容易被新的光晃了眼，就像这花灯旁的新灯，亮得很。”

傅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花灯区另一头挂着盏锦鲤灯，红鳞金尾，被灯笼映得熠熠生辉，围在旁边的人正笑着拍照，热闹得很。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桂花灯上，指尖轻轻将垂落的流苏理好：“再亮的光，也照不进旧巷。”

话音刚落，蓝逸的声音就远远传了过来：“你们俩磨磨蹭蹭干嘛呢？炸酥肉刚出锅，再不来就被我给造完了！”他手里还举着一串刚炸好的酥肉，油香混着椒盐味飘了过来。

叶辰拍了拍傅衍的肩膀，转身往蓝逸那边走：“走吧，总对着一盏花灯发呆，小心被桂花味腌透了。”

傅衍站在原地，又看了眼那桂花灯谜，最后伸手将纸条解了下来，叠好塞进衣兜，才抬脚朝着那片烟火气走去。晚风卷着酥肉的香气过来，混着桂花灯的淡香，竟奇异地揉出了几分温软的滋味。

夜色渐沉，夜市的喧嚣却半点没减，吆喝声、嬉笑声、糖画的甜香与炸酥肉的油香缠在一起，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

叶辰跟着傅衍走到摊子前，蓝逸已经把炸得金黄酥脆的肉串递到了他手边，热油还在滋滋作响，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颤。蓝逸嘴里叼着糖油果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见他过来，萧衍把刚拿来的桂花糕塞给他：“试试？”

傅衍低头看着掌心那方油润的糕饼，桂花的香气混着酥肉的烟火气钻进口鼻，竟比方才碗里的冰粉多了几分暖意。他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眼角的余光瞥见叶辰正靠在摊子边，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串糖葫芦，目光落过来时，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夜风又起，吹动了满街的花灯，那盏桂花纹的灯在灯海中轻轻摇曳，流苏拂过灯谜纸条的残痕，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傅衍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咽下去，忽然觉得，这夜市的热闹，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蓝逸不知从哪摸出两盏兔子灯，塞了一盏给叶辰：“走了走了，前头有放河灯的，去凑个热闹！”

蓝逸欢呼着拽住萧衍的胳膊往前冲，叶辰拍了拍傅衍的肩膀，率先跟上。傅衍握着温热的灯柄，看着前方两个闹作一团的背影，又望了望身后渐远的花灯长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点藏在心底的凉，好像被这满街的烟火，烘得暖了几分。

放河灯的河滩边早就聚满了人，晚风卷着水汽拂过面颊，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蓝逸拉着萧衍挤到最前头，两人蹲在岸边，手忙脚乱地拆开河灯的纸罩，往灯芯里点蜡烛。

蓝逸笨手笨脚的，差点把火苗燎到纸边，萧衍拍开他的手，说道：“笨手笨脚的，毛都快烧着了。”说着自己接过火柴，指尖稳当地点燃了灯芯，暖黄的光晕立刻漫开，映亮了两人的眉眼。

叶辰寻了个僻静些的角落，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看着那点微光随着水波缓缓漂远，才转头看向傅衍：“不试试？听说放河灯许愿很灵。”

傅衍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灯芯的火舌轻轻跳动，暖光落在他的指尖，驱散了些许凉意。他沉默着蹲下身，将河灯放进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流，慢慢汇入远处的灯海，与那些摇曳的光融在一起。

蓝逸趴在岸边，看着河灯越漂越远，扯着嗓子喊：“我要吃遍天下美食！”

傅衍望着那片星星点点的光，没说话。他没许什么愿，只是看着那盏兔子灯，像提着一点暖，慢慢漂向了夜色深处。

叶辰站在他身侧，忽然道：“有时候，跟着热闹走一走，比守着回忆要暖和些。”

傅衍的目光从河灯上收回，落在不远处两人的身上，又看向身侧的叶辰，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渐柔，河面上的灯影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满街的烟火气顺着风飘过来，裹着桂花的甜香，在夜色里，酿出了几分温柔的余韵。

夜色褪得愈发沉了，河滩边的人声渐渐稀疏，只剩晚风卷着水汽，轻轻拍打着岸石。

叶辰揉了揉发酸的腰，伸手捞过蓝逸的后领：“走了走了，再待下去露水都要沾湿衣裳了。”蓝逸打了个哈欠，嘴里还嘟囔着没看够河灯，脚步却已经跟着叶辰往回走。

夜风里的桂花甜香，好像比来时，又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