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弈

杨博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百次练习“无辜茫然”的表情。

嘴唇看起来很正常，但他总觉得那里还留着昨晚的温度，和左奇函眼泪的咸涩。那句“我对你有好感”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每播一次，他的指尖就麻一次。

我今天怎么面对他啊…他想。

杨博文站在教室后门，深呼吸了第三次。

手里攥着的书包带子，已经被他无意识擦得发烫。清晨的阳光斜射进走廊，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早餐面包的味道，一切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不同。

——除了他自己。

完了。杨博文绝望地想，我现在走进去，是不是应该先跟左奇函说声“对不起”？

可他会怎么回应？是尴尬地移开视线，还是冷漠地装作没听见？或者…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他会对自己笑一下？

各种猜想在脑子里打架，让杨博文几乎想掉头就跑。

但上课铃像一道催命符，在他的耳边炸响。

杨博文一咬牙，推开了前门。

唰——

几乎是同一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同学都抬头看杨博文，或许是因为这个大学霸今天第一次来这么晚？

杨博文没有对上任何一个人的视线，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直直地撞向窗边。

左奇函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睡觉。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椅背，手臂搭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点着桌面。他的脸朝向窗外，清晨的光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然后，仿佛感应到了那道几乎要烧穿自己的视线，左奇函缓缓地转过了头。

目光在空中相接。

杨博文率先避开了视线，快步走到座位坐下。

出乎意料，谁都没有先开口。

两人之间沉默一直保持到中午。

上午的最后一个下课铃响起了。左奇函合上书，站起身，目光终于稳稳落在杨博文身上。

“食堂，”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一起。”

——

张函瑞一大早就在密谋。

“计划是这样的，”他揪住哈欠连天的张桂源，“你，负责在左奇函旁边吹风，什么‘博文好像没睡好’、‘博文早餐都没吃’……懂？”

张桂源懵懂点头：“懂。但为什么？”

“因为！”张函瑞一脸恨铁不成钢，“我们家博文昨晚告白完就跑了，现在肯定慌得要死。而左奇函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博文今天这顿饭，是审判，是谈判，还是定情宴，就看我们怎么助攻了！”

——

去食堂的路，从未如此漫长。左奇函走在他身边半步远的位置，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杨博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昨晚一样。

左奇函推开食堂厚重的门，喧嚣和热气扑面而来。

他在人潮中侧身，为杨博文挡开一个莽撞跑过的男生。手掌无意间擦过杨博文的后腰，感觉到对方瞬间的僵硬。

很好，他想，你也在意。

当四人终于在嘈杂的食堂角落坐下，张函瑞在桌下对张桂源比了个“行动”的手势。

杨博文全程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餐盘里。他能感觉到对面左奇函的目光，像夏天的日头，烤得他耳根发烫。

“博文，”张函瑞舀了一勺土豆泥，状似无意地开口，“你嘴角怎么有点红？昨天磕哪儿了？”

！

杨博文正喝水，听到张函瑞的话，手一抖，手里的水洒了一身。

“有，有吗，可能不小心磕到哪了吧。”杨博文慌乱地解释。

左奇函抽了两张纸巾，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替他擦拭胸前的校服。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碰到皮肤。

杨博文僵住了，本来苍白的脸越来越红。

“我自己擦就行，谢谢。”

张桂源在桌下踢左奇函，对着左奇函挤眉弄眼。

左奇函一直无视他。

张桂源急了，直接说：“小左，你昨晚回去是不是没睡好？我看你黑眼圈挺重的。”

“嗯，没睡好。”说着，左奇函看向左边的杨博文。

张函瑞见状，立刻帮杨博文“打抱不平”：“左奇函，你别总欺负我们博文！他嘴笨，被你这么盯着看，话都不会说了。”

左奇函终于把目光从杨博文身上移开，看向张函瑞，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哪敢欺负他。”

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杨博文通红的耳尖。

“怎么不说话？昨天不是挺大胆的？”

“我们一会单独聊，行吗？”杨博文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左奇函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走了。”

四人又两两分开。

——

“你昨天亲我的时候，胆子挺大。嗯？今天又不说话了？”左奇函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平静。

怎么办？杨博文没想到左奇函会这么直接，一下愣住了。解释吗？可谁会信呢，尤其是对方还是左奇函。一个大胆的决定在杨博文脑海中产生了。

“左奇函。”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见你，想跟你说话，想和你在一起的喜欢。”

“你想不想…跟我试试。”

左奇函还想逗逗杨博文，于是假装没明白。

“试试？试什么？”

看着杨博文通红的脸，左奇函重新开口：“不逗你玩了。好。我是说，我们试试。那现在怎么称呼？我亲爱的…小男朋友。”

“称呼…跟平常一样就好。”

看出了杨博文的害羞，左奇函牵住了他的手。

杨博文象征性地、极轻微地缩了一下手指，睫毛慌乱地垂下，在脸颊投下不安的阴影。

最致命的是，左奇函的拇指，正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他虎口处——一个旧伤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疤痕。

那是很久以前，杨博文为保护左奇函留下的。

左奇函记得吗？还是只是巧合？

这个认知让杨博文浑身僵硬，甜蜜与恐慌在交握的掌心爆炸。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心甘情愿，又胆战心惊。

“回教室吧。还是说，你想一直跟我在这？”

“嗯，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