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寂静被埃利奥特急促的呼吸声打破。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努力平复着仍在狂跳的心脏。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带来的感官冲击远超任何学术假设或理论推演。那不是幻觉,他确信。那种直接烙印在意识层面的信息洪流,冰冷、古老、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图”。
“教授,您没事吧?需要医生吗?”赵馆长的语气充满了担忧,显然埃利奥特的剧烈反应吓到了他们。
“不……不用。”埃利奥特摆摆手,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学者的本能逐渐压过了最初的惊骇。他转向自己的探测器,屏幕上的波形虽然紊乱,但仍在记录。“数据……刚才的数据保存下来了吗?”
“自动保存了。”林瑶操作着连接探测器的电脑,飞快地调出文件。她的眼神里除了关切,更多是极度专注的研究者的光芒。“峰值频率远超人耳接收范围,持续时间1.7秒,能量脉冲模式非常奇特,像是……一种编码。”
“编码。”埃利奥特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静默的青铜壘。它此刻看来又是那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意识风暴只是他长途飞行后的错觉。但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星空幻象,都在提醒他事实并非如此。“不是简单的声波记录,林小姐。它是一种交互界面。当我们试图探测它时,它也在……‘感知’我们。”
这番话让在场的其他研究人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怀疑。这种说法太超出常规科学的范畴了。
赵馆长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讨论拉回“理性”轨道:“索恩教授,我们理解您可能受到了一些……冲击。但我们之前的研究表明,这种不适感可能源于次声波对前庭器官和神经系统的生理影响。很多古建筑或特殊地质结构也能产生类似效应。”
埃利奥特摇了摇头,他知道很难让习惯传统范式的人立刻接受这种超验体验。“生理影响是结果,不是原因。赵馆长,次声波不会让人‘看到’具体的图像,更不会传递那种……情感色彩。”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那个‘叹息’,充满了悲伤和……守望。仪器只能记录物理参数,但刚才那一刻,我接收到的是信息,是带有情感和画面的信息包。”
他走到电脑前,指着那段紊乱的波形:“看这里,这些看似混乱的叠加,如果把它看作是多层信息的压缩呢?就像最古老的光盘,用凹坑记录声音和影像。这个‘声茧’,可能使用了我们无法理解的物理原理,将海量的信息——可能是记忆、历史、甚至是某种意识片段——编码在了复杂的振动模式中。”
林瑶的眼睛亮了,她显然更倾向于埃利奥特的大胆假设:“也就是说,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录音机,而是一个……储存器?一个用声音构成的信息茧房?”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等待特定钥匙开启的保险库。”埃利奥特的目光锐利起来,“我们的探测行为,可能无意中触发了它最低级别的‘防御’或‘应答’机制。就像用手指轻叩一扇门,门后传来了询问的低语。”
这个比喻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如果这真是一扇门,门后是什么?
“我们需要更系统、更谨慎的研究方案。”埃利奥特做出了决定,“不能再进行粗暴的物理接触或能量扫描。我们必须尝试与它‘对话’,用它能理解的语言。”
“它的语言?”赵馆长皱起眉头。
“声音。特定的频率,也许还有……意图。”埃利奥特看向林瑶,“林小姐,你提到过,发掘现场的记录显示,它出土于一个祭祀坑?与它一同出土的还有什么?”
林瑶立刻回答:“有一些玉器、陶器,但最特别的是七枚大小不一的青铜钟,编组排列,虽然锈蚀严重,但形制非常古老,与中原地区同时期的编钟有所不同。”
“钟?!”埃利奥特精神一振,“声音发生器!那些钟呢?”
“在隔壁的文物修复室。”赵馆长答道,“但我们尝试过初步测音,它们损毁严重,已经无法发出清晰的声音了。”
“带我去看看。”埃利奥特感到一条线索正在眼前浮现。
在修复室里,七枚青铜钟静静地躺在铺着软垫的工作台上。它们确实锈迹斑斑,有的甚至有了裂纹,但其上雕刻的纹路,与那青铜壘上的螺旋纹路有着明显的相似风格。
埃利奥特仔细查看着,特别是钟的内壁和撞击点。他拿出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着锈蚀层下的细微痕迹。“也许……它们不是用来敲击演奏的。”他若有所思。
“不是用来敲击的?”林瑶疑惑。
“或者不完全是。”埃利奥特指着钟体内壁一些极细微的、非磨损造成的划痕,“看这些痕迹,更像是……某种物体高速振动时留下的。如果,这些钟的作用是产生一个特定的共振场,就像一组音叉,当它们以正确的方式、正确的频率共鸣时,形成的驻波场域本身,就是启动‘声茧’的钥匙?”
这个想法极为大胆,但也极具说服力。用一套复杂的声学装置,去激活另一件更复杂的声学装置,这符合一种高度发达的、以声音为核心技术的文明特征。
接下来的几天,埃利奥特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他利用带来的设备和自己深厚的声学知识,与林瑶及博物馆的技术人员一起,开始尝试“破译”这套古老的系统。他们用激光扫描精确测量了每一口钟的尺寸、壁厚,计算出它们理论上应有的固有频率。他们小心翼翼地清理钟体表面的锈蚀,试图还原其最初的声学特性。
工作繁琐而充满挑战。埃利奥特几乎不眠不休,他那份被现实磨平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林瑶成了他得力的助手,她不仅熟悉本地考古资料,更展现出极强的学习能力和敏锐的直觉。她很快掌握了埃利奥特那套声学分析软件的基本操作,并能提出有价值的见解。
在一次深夜的数据分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在实验室。埃利奥特盯着电脑屏幕上模拟出的七钟共振频率图谱,它们像七条色彩斑斓的光带,在某个特定的频率点附近出现了奇妙的交汇和增强。
“看这里,”他指着交汇点,声音因疲惫和兴奋而沙哑,“如果我们的计算没错,当这七个频率同时激发,并在这个点达到能量峰值时,可能会形成一个极其稳定的共振腔。这个腔体的振动模式……”他调出之前从青铜壘上捕捉到的紊乱波形,进行傅里叶变换,试图寻找内在结构。
“……可能正好能解开‘声茧’的初级加密层。”林瑶接上了他的话,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比对结果。一种模糊的对应关系开始显现。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他们可能真的找到了方向。
然而,就在他们取得初步进展时,阴影也开始悄然迫近。
一天下午,赵馆长面色凝重地找到埃利奥特和林瑶。“索恩教授,小林,有个情况。”他压低声音,“上面来人了。”
“上面?”林瑶问。
“文物局,还有……安全部门的人。”赵馆长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他们听说了这里的‘异常现象’,以及我们请来了外国专家。他们要求了解全部研究进展,并且……对研究方向和安全性提出了‘建议’。”
埃利奥特的心沉了下去。他太熟悉这种“建议”了,通常意味着干涉、保密,甚至可能中止研究。
“他们担心什么?”埃利奥特问。
“他们认为这项研究……可能涉及未确认的物理效应,甚至……超自然领域。他们更倾向于将‘声茧’作为一件具有重要历史价值的普通文物封存起来,而不是进行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的‘激活’尝试。”赵馆长叹了口气,“我尽力周旋,但压力很大。尤其是……他们对你,索恩教授,你的理论背景,让他们有些……顾虑。”
埃利奥特明白了。他这个研究“歪门邪道”的外国人,在一些人眼中,本身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当晚,埃利奥特独自一人在博物馆的临时宿舍里,难以入眠。窗外,清源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仅是官方的警惕,更源于那“声茧”本身。每一次靠近它,他都能感觉到那种低语般的震动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在呼唤,又仿佛在警告。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看着那些复杂的频率图谱和波形分析数据。科学家的好奇心驱使他想要揭开谜底,但理智又在提醒他可能的危险。那个充满悲伤的星空幻象,那双凝视他的非人眼睛,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房间门被轻轻敲响。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林瑶。她穿着便服,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教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她低声说,快速闪身进入房间,关上门。
“林小姐,有什么事吗?”
林瑶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埃利奥特:“教授,我相信您的判断。那个‘声茧’……它不仅仅是文物。我……我也有感觉。”
埃利奥特一怔:“你也有感觉?”
“不是像您那样强烈的体验。但我每次长时间待在它附近,晚上都会做奇怪的梦。梦里有很多声音,很混乱,但有一次,我清晰地梦到了一场巨大的洪水,还有……一座发光的山。”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觉得这不是巧合。赵馆长他们想要求稳,上面的人想把它锁起来。但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可能就永远失去了理解它的机会。”
埃利奥特看着她,这个年轻的考古学家眼中闪烁着和他一样对未知的渴望,甚至更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勇气。
“你的意思是?”
“我们私下继续。”林瑶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修复室有个备份的、小型的声波发生器,精度足够。我们可以避开监控,在深夜进行小规模的测试。不需要完全模拟七钟共鸣,也许只要找到关键的那个频率……”
埃利奥特心脏猛地一跳。这是违反规定的,甚至可能有危险。但诱惑太大了。被官方叫停前,获取关键数据的机会之窗可能稍纵即逝。
他沉默着,内心激烈斗争。窗外,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夜色更深了。那无声的“声茧”仿佛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选择。
埃利奥特抬起头,迎上林瑶坚定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这个频率的囚徒,已经无法回头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最终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