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新裱糊的窗纸,洒在青砖地面上。小昭端着热水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见林薇薇已经坐在窗边的旧桌前,正对着一本粗麻纸订成的册子写画。
“小姐,您醒这么早?”小昭将盆放下,语气带着心疼。自从十天前租下这个带着临街小铺面和后院的小院,小姐就几乎没睡过一个懒觉。
林薇薇放下炭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笑道:“心里装着事,睡不着。”她将册子推过去一点,“来看看。”
小昭凑过去,只见册子上画着些简单的表格,写着“琉璃雪”、“白糖”、“蓬莱火”、“琉璃镜”、“彩云巾”等字样,后面跟着些数字和标记。她认得一些简单的字,还是小姐这几天抽空教的。
“这是……咱们的货?”小昭好奇地问。
“嗯,库存和定价。”林薇薇点头。这处院子位置僻静,但胜在独门独户,后院有口井,还有间可以充当“仓库”的厢房,正好符合她前期低调发展的需求。她用五十两银子付了一年租金,又花了些钱购置必要的家具物什,将一百七十两本金用去大半。
剩下的银子,大部分被她再次投入盐罐,换来了更丰富的“启动资源”:除了之前验证过的白糖、火柴(蓬莱火)、小玻璃镜(琉璃镜)和彩色毛巾(彩云巾),她还尝试换了些别的——几把不锈钢剪刀和勺子,一小罐透明玻璃瓶装着的花露水,甚至还有几块包装朴素的水果硬糖。她小心地处理掉所有现代痕迹,让它们看起来只是造型奇特的“海外货”。
“小昭,我们的铺子不能像寻常杂货铺那样开。”林薇薇指着册子解释,“这些东西,每一件在金陵城都是独一份,目标不是普通百姓。”她顿了顿,说出思虑已久的策略:“我们不做开门生意,只做‘定制’和‘预订’。”
小昭似懂非懂:“小姐,不开门,怎么卖东西呢?”
“靠口碑,靠人传人。”林薇薇微微一笑,“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接触到富家女眷,又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面小巧玲珑的琉璃镜上。这个时代,大家多用模糊的铜镜,如此清晰照见毫发的玻璃镜,对女性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你准备一下,今天我们出去一趟。”林薇薇选了一面最为精致、边缘镶嵌着仿珐琅彩(实为塑料)花纹的手持镜,又用一个小巧的锦囊装了几颗水果硬糖和一小瓶花露水。
她带着小昭,没有去繁华的主街,而是拐进了几条巷子,来到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颇为雅致的胭脂水粉铺——“凝香斋”。这是她这几日暗中打听来的,据说手艺好,用料实在,一些讲究的中等人家女眷常来光顾。
进了铺子,掌柜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素净,眼神精明。她见林薇薇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个伶俐的小丫鬟,便客气地迎上来:“姑娘想看看什么?”
林薇薇没有看货架,而是直接拿出那面手持琉璃镜,递了过去:“掌柜的请看此物。”
那女掌柜疑惑地接过,低头一看——镜面清晰无比,连自己眼角细微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手一抖,差点将镜子摔了,脸上瞬间布满惊骇与痴迷:“这……这是……”
“此乃海外琉璃镜。”林薇薇语气平静,“掌柜的觉得,若将此物置于贵店,供夫人小姐们理妆时使用,效果如何?”
女掌柜瞬间明白了林薇薇的意图。有这样一面神镜在,哪位女客能抗拒?这简直是揽客的神器!她激动得声音发颤:“姑娘……您这是要售卖此镜?”
“不卖。”林薇薇摇头,在女掌柜失望前说道,“此镜可暂借贵店使用。此外,我这里还有些海外来的新奇小物件,或可放在贵店,代为引荐给有缘的客人。”她说着,又取出锦囊,倒出一颗用透明琉璃纸(塑料糖纸)包裹的水果硬糖,拧开花露水的小瓶,一股清冽的花香瞬间弥漫开来。
女掌柜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糖块和从未闻过的异香,眼睛都直了。她经营胭脂铺多年,嗅觉灵敏,立刻意识到这些东西的价值。
“姑娘想如何合作?”女掌柜压下激动,谨慎地问。
“简单。”林薇薇早就打好了腹稿,“镜子放您这儿,吸引客人。若有客人对这些小玩意儿感兴趣,您便记下,由我的丫鬟小昭定期前来接洽。成交之后,您可得一成佣金。”她指了指小昭,“以后就由她与您联络。”
这是培养小昭的第一步,让她开始接触外界,学习与人打交道。
一成佣金!女掌柜心算极快,光是那面镜子的价值就难以估量,更别提那些闻所未闻的香露和糖果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成交!绝对成交!”女掌柜忙不迭答应,“姑娘放心,我凝香斋的口碑在南城是数得着的!定会给姑娘寻到合适的买主!”
合作初步达成,林薇薇留下镜子和作为样品的一颗糖、一小瓶花露水,带着小昭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小昭既兴奋又紧张:“小姐,那个掌柜的,会好好帮我们卖东西吗?”
“她会比我们自己还上心。”林薇薇笃定地说,“利益,是最好的驱动力。”
果然,仅仅过了两天,凝香斋的女掌柜就亲自带着一位穿着体面的嬷嬷找上了门——当然,是通过小昭暗中引路,来的正是林薇薇租下的那个小院。
那位嬷嬷是城中一位富商夫人的心腹,见了那琉璃镜和花露水,问明了“海外奇物”的来历(林薇薇统一口径),当场就以五十两银子的高价,买下了那瓶试用的花露水和另外三面镜子,以及林薇薇“恰好”拿出来的两条“触感柔软、颜色鲜亮”的彩云巾。对那“蓬莱火”(火柴)和“白糖”,嬷嬷也表现出浓厚兴趣,各订了一批,言明若是夫人小姐们用着好,后续还有大订单。
一笔生意,净赚近百两!小昭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手都在发抖。
林薇薇却异常冷静。她将一部分银子交给小昭,让她负责采购更好的米粮肉菜,改善生活,同时叮嘱她:“小昭,以后你便是我们这‘林氏珍玩’对外的管事。与人交接,要不卑不亢,守住价格底线,更要守住我们货物的秘密。任何人问起来源,只说是海外番商秘售,我们也是偶然得之,不知根底。”
“是,小姐!小昭记住了!”小昭挺起瘦弱但已不再佝偻的胸膛,眼中充满了被信任的激动和责任。
随着凝香斋这个窗口的打开,经由那些富家女眷的口耳相传,“林氏珍玩”的名声开始在南城部分圈子里悄然流传。虽然量不大,但每笔交易都是高利润。林薇薇严格控制着出货量和频率,营造出一种“货源紧张、机会难得”的氛围。
她将赚来的银子,除了维持开销和储备,大部分再次投入盐罐,不仅补充售出的商品,还开始尝试换取一些更“实用”且不那么扎眼的东西——比如质地更好的棉布、一些基础的药材(如三七、艾绒等)、甚至是一些打造精良的现代手工工具(如钢针、优质剪刀)。她在为更长远的未来做准备。
小昭在她的悉心教导下,进步神速。不仅算学学得快,待人接物也越发沉稳得体,隐隐有了些小管家的风范。她成了林薇薇最得力的手臂和最信任的眼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傍晚,小昭从外面采买回来,小脸带着一丝不安:“小姐,我好像……看到宏老爷家的小厮在咱们巷子口转悠。”
林薇薇眼神一凝。林宏,果然还是找来了。
她并不意外。她频繁通过凝香斋出货,虽然谨慎,但动静终究比之前大多了。以林宏在城南的势力,查到她的新住处是迟早的事。
“知道了。”林薇薇神色不变,“看来,咱们的清净日子,快要到头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渐沉的落日,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升起一股斗志。躲是躲不掉的,商业帝国的建立,必然伴随着风雨。林宏的贪婪,是她必须跨过去的第一道坎。
“小昭,从明天起,你出门要更加小心。另外,把我们之前准备的‘那些东西’清点一下,放在顺手的地方。”
“哪些东西?”小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薇薇回头,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比如,咱们用来防身的‘棍棒’,还有……那几罐你总觉得味道刺鼻的‘油’。”
她说的,是几根结实的木棍,和几罐她利用盐罐换来的煤油。她没想过主动惹事,但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小昭明白了,小脸一白,随即用力点头:“是,小姐!我今晚就准备好!”
夜色渐浓,小院一片寂静,却仿佛有暗流在涌动。
……
远处,一座茶楼的雅间内,沈屹听着下属的汇报。
“目标迁至柳枝巷小院,化名‘林氏珍玩’,通过凝香斋向外售卖多种海外奇物,包括琉璃镜、异香露、彩巾等,获利颇丰。今日,其堂叔林宏家仆已发现其踪迹。暂无与番商或其他可疑势力接触证据。其货源……依旧成谜。”
沈屹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深邃。
“林氏珍玩……通过胭脂铺售卖琉璃镜和香露给内宅女眷?”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倒是另辟蹊径,懂得利用人心。这个林薇薇,比她表现出来的要精明得多。”
他顿了顿,下令:“林宏那边,盯紧点。看看这位‘堂叔’,下一步会做什么。必要时……”他声音微冷,“可以适当‘提醒’一下他,锦衣卫对金陵城的治安,很关心。”
“是,大人!”
沈屹走到窗边,望向柳枝巷的方向。那个在绝境中挣扎出生路,如今又悄然织起一张销售网的孤女,就像一个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似乎越来越大了。
他很好奇,在她那看似弱不禁风的身躯里,究竟还藏着多少出人意料的手段?而即将到来的风暴,她又将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