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将死 盐罐通天

脑袋里像是有一千只锣鼓在齐鸣，又像是被塞进了高速离心机，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裹挟着陌生的记忆碎片，凶猛地撞击着林薇薇的意识。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她熬夜加班后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结着蛛网、颜色晦暗的木质房梁。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某种酸馊气的味道钻入鼻腔。

身下硬得硌人，微微一动，身下的“床铺”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根本不是床垫，而是一层薄薄铺就、已然发黄发黑的稻草。

“这是……什么地方？”

疑问刚起，不属于她的记忆便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至。

大明，金陵城。

父母双亡，家徒四壁。

家产被堂叔林宏侵吞殆尽，还背上了五十两银子的巨债。

今天，就是最后的还款期限。

“穿越了……还是地狱难度开局。”林薇薇撑着仿佛散架的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空，真正的空。除了这张破木床，一张摇摇欲坠的歪腿桌子，墙角堆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烂，再无他物。比她前世那个卷生卷死、至少还能点外卖的社畜生活，还要绝望百倍。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如同催命符，猛地响起，薄薄的木板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里面的死丫头，给爷滚出来！今日要是再见不到银子，休怪爷们不讲情面，直接送你去快活楼里挣钱抵债！”

粗野的吆喝夹杂着下流的哄笑，穿透门板，像冰锥一样刺进林薇薇的心里。

债主上门了！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武力？权力？财力？她一样都没有。难道刚穿越过来，就要被卖进火坑，重复甚至比前世更悲惨的命运？

不！绝不！

前世她在职场早已受够憋屈，这一世，就算死，也绝不能再任人宰割！她眼神一厉，一股狠劲从心底升起，正欲拼死一搏——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她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了床底最深处，一个她醒来时便看到却无暇顾及的物件。

一个黑黢黢、布满灰尘的破旧瓦罐。是那种农家最常见的，用来装粗盐的罐子。

平平无奇。

但，就在她目光聚焦的刹那，那罐身之上，似乎极其微弱地、流转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润光晕，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眼花了？还是……

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电光石火之间，林薇薇心念急转。她脸上瞬间换上了惶恐与妥协交织的神色，声音带着颤，对着门外喊道：“堂叔……各、各位大哥！请再宽限片刻！我……我爹娘还留了件压箱底的宝贝，我这就取来抵债！”

门外短暂的寂静后，响起刀疤脸不耐烦的粗嗓门：“宝贝？少耍花样！快点！”

林薇薇退回屋内，快步走到床边，俯身将那个沉甸甸的盐罐抱了出来。罐身冰冷粗糙，除了陈旧，并无任何特异之处。

她背对着门口，用身体挡住所有可能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心中默念：穿越者福利，金手指，随便来个什么都行！

她颤抖着手，揭开了那沉重的陶盖。

没有想象中光华万丈的景象。但在盖子开启的瞬间，她的“视野”仿佛穿透了那小小的罐口，连接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那里灯火通明，货架整齐林立，堆满了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商品！

一个现代超市的仓库！

她的意识能清晰“看到”货架上那雪白袋装的精盐，晶莹剔透的白糖，还有那些牙膏、肥皂、印着陌生字符的塑料瓶……

金手指！真的来了！

狂喜如惊涛骇浪般冲击着她的心神，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能暴露！这是她翻盘唯一的希望！

她集中全部精神，用意念锁定货架上一袋最常见的精制盐。同时，摸遍全身，找到原主仅剩的、准备用来买最劣质糙米的三枚铜钱，毫不犹豫地丢进罐底。

“交换！”她在心中呐喊。

铜钱落入罐底的轻响微不可闻，但下一秒，一袋500克重、印着蓝色商标和“精制食盐”字样的塑料袋，凭空出现在她手中！而罐底，已空空如也。

成功了！

那塑料包装光滑而坚韧的触感，在此刻胜过世间一切珍宝。

林薇薇强压下几乎冲口而出的欢呼，迅速将盐袋塞进怀里，只悄悄撕开一个小角。然后，她抱着空盐罐转身，脸上已努力恢复了七分镇定。

“磨蹭什么！到底是什么宝贝？”刀疤脸堵在门口，满脸不耐。

林薇薇没理他，目光直接越过他，看向后面那个一直捂着鼻子的中年男人——她的堂叔林宏。这里，只有他识货，也只有他真正能做主。

“堂叔，您见多识广，请看此物。”

她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那袋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出一小撮，摊在掌心。

那是什么？

林宏原本漫不经心、带着嫌弃的眼神，在触及她掌心的瞬间，猛地凝固了。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怎样的一种白？

细腻如尘，干燥如沙，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微小的晶体竟仿佛自内而外散发着一种莹润的微光，宛如最上等的琉璃碾作齑粉，又似寒冬初雪凝聚不化。

与他日常所见那些泛黄、潮湿、结块还带着杂质的粗盐，有着云泥之别！他经商多年，自诩见过世面，官卖的贡盐也算洁白，但绝无这般极致的纯净与细腻！

“这……这是何物？”林宏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颤抖，捂着鼻子的手早已放下。

“此物名‘琉璃雪’，”林薇薇面不改色，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感，“乃海外番邦秘法所制，机缘巧合之下才流入家中，是爹娘留与我最后的傍身之物。”

她将摊着盐的手往前稍稍一送：“堂叔若不信，可以一试。”

林宏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和矜持，几乎是抢步上前，急切地伸出食指，蘸了稍多一点的盐末，放入口中。

轰——！

极致的、纯粹的咸鲜味，如同最猛烈的风暴，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迅猛，直接，没有任何苦涩异味，只有最本源、最强烈的咸味，干净利落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对比他吃惯了的总带着些许怪味的官盐，这简直是仙宫之物！琼浆玉液也不过如此！

刀疤脸几人看着林宏瞬间变幻、如痴如醉、仿佛魂游天外的脸色，面面相觑，一脸茫然。一撮白粉而已，至于这样？

林宏猛地抬起头，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死死盯住林薇薇怀中的那个塑料袋，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侄女！这、这东西，你……你还有多少？”

“仅此一袋。”林薇薇将盐袋紧紧捂在胸前，后退半步，做出十足的戒备姿态，“堂叔，您看此物，可能抵那五十两债务？”

“抵得！何止抵得！”林宏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慈祥”笑容，语气热切得吓人，“好侄女！你可知此等珍宝价值几何？放在这金陵城里，莫说五十两，便是五百两，那些富贵人家也得抢破头！”

他眼珠急转，心中飞快盘算。这“琉璃雪”的价值远超他的想象，若是运作得当，献给某位权贵或是只在顶层圈子里售卖，带来的利润和关系，何止百倍！

他强行压下激动，搓着手，用自以为最温和的语气说道：“这样，薇薇，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叔不让你吃亏。这袋‘琉璃雪’，叔作价……一百两！权当叔买你的！除了抵掉债务，叔再额外给你五十两现银，如何？”他心中冷笑，先稳住这丫头，东西到手，给不给钱，给多少，还不是他说了算？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还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林薇薇心中冷笑，这老狐狸，真当她是无知村姑了？这袋盐在现代不值五块钱，但在这里就是无价之宝。一百两？简直是侮辱她的智商和她来自现代的见识。

她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挣扎、犹豫又有些怯懦的神色：“一百两……堂叔，我、我需要现银。而且此物如此珍贵，我还是想请‘汇丰典当’的朝奉来估个价，方才……方才我已让邻家小童去请了，想必快到了……”她随口胡诌，给自己增加谈判筹码。

林宏脸色果然微变。汇丰典当背景深厚，东家神秘，若真插一脚，确实麻烦。他没想到这死丫头临到头还有这份心机。

“诶！侄女这就是信不过自家人了？”林宏故作不悦地打断她，语气带着受伤，“何必让外人平白赚一笔佣金？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我亲侄女呢！叔再让你一步！债务就此一笔勾销，叔再给你七十两现银！立刻兑现！”他咬牙加价，力求速战速决，以免节外生枝。

林薇薇知道火候已到，脸上适时露出仿佛占了大便宜的、不可置信的怯懦表情：“当、当真？立刻给钱？”

“自然！叔还能骗你不成！”林宏生怕她反悔，立刻对刀疤脸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刀疤脸虽满心不解和不情愿，但还是从怀里摸出几个银锭，叮当作响地数出七十两，递了过来。

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银锭落入林薇薇冰凉的掌心，那冰冷而坚实的触感，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悬在万丈悬崖边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第一桶金，到手了！

她这才表现出“依依不舍”的样子，将那一小袋精盐递了过去。林宏几乎是一把夺过，迫不及待地揣入怀中，紧紧捂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与贪婪。

“好！好侄女！这才是一家人嘛！”他笑容满面，语气轻快，“日后若再寻到什么类似的……‘稀奇物件’，定要第一个来找叔！我们血脉相连，叔绝不会亏待你！”

说完，他不再有片刻停留，仿佛怀中之物烫手一般，带着一脸懵的刀疤脸等人，匆匆离去，脚步快得像是怕晚上一刻，这到手的“仙盐”就会不翼而飞。

破旧的小院，重归寂静。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些人带来的污浊气息。

林薇薇缓缓闩上门栓，背靠着冰冷而粗糙的木门板，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缓缓滑坐在地。直到此刻，她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粗布衣衫，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

太险了。真正意义上的千钧一发。

她摊开手，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看着掌中那七锭闪着暗沉光泽的银元宝。然后又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底那个看似平平无奇、却彻底改变了她命运的破旧盐罐上。

绝处，终于逢生。

前世职场中学到的察言观色、谈判技巧，加上这逆天而神秘的金手指……

一个无比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长、扎根：她林薇薇，不仅要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还要活得精彩，活得耀眼！那些曾经欺辱她、视她如草芥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大明金陵，注定要因她的到来，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

与此同时，对面街角，一个简陋的茶摊上。

一个身着暗青色劲装、面容冷峻的男子，缓缓收回了投向那小院的视线。他放下几文茶钱在斑驳的木桌上，起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街道上熙攘的人流。

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腰侧佩刀的刀柄上，一个隐秘的飞鱼纹样，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短暂的光芒。

千户大人命他监察金陵城内的诸般异动。这个在绝境中突然拿出“海外奇珍”、一举扭转乾坤的孤女，倒是……有点意思。

他得去查查，那袋让林宏那般失态的“琉璃雪”，究竟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