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糯糯开始绝食。
不管宫女送来多么精致的饭菜 —— 水晶虾饺还冒着热气，翡翠白玉汤泛着清亮的光泽，就连她从前最爱的桂花糖糕，都摆得整整齐齐放在描金碟子里 —— 她都一口不动。
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只能被宫女们端走，倒掉时还能看到完好无损的模样。
糯糯只是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看着外面的海棠花从盛放渐至凋零，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被风吹得四散，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连眨眼的频率都慢了许多。
负责伺候她的宫女急得团团转，每天都跪在她面前哀求：“娘娘，您就吃一口吧！要是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垮的！陛下要是怪罪下来，奴婢们…… 奴婢们实在担待不起啊！”
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滚落，可糯糯只是轻轻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宫女没办法，只能将情况如实禀报给沈寒墨。
沈寒墨听到消息时，正在御书房处理朝政。
奏折上的字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地的灾情与赋税，可他看着看着，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海棠宫。
听到太监说糯糯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他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团黑色的印记。
他抬起头，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怒火，却没有立刻起身去海棠宫，只是将朱笔扔在笔洗里，声音冷得像冰，
沈寒墨传朕的命令，把代青野从地牢里带出来，送到海棠宫。
太监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心里却暗自嘀咕 —— 陛下这是要用代公子来逼迫娘娘啊。
没过多久，海棠宫的殿门外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木轮滚动的 “吱呀” 声，格外刺耳。
糯糯缓缓抬起眼，看向殿门，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殿门被推开，两个叛军押着一辆简陋的木车走了进来。
木车上坐着的人，正是代青野。
他的双腿被粗麻绳绑在木车上，裤管空荡荡的，隐约能看到里面渗出的血迹，将灰色的囚衣染成了深褐色。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喘息，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曾经英挺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
看到糯糯，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重的痛苦取代，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代青野糯糯……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糯糯看到大哥这副模样，心脏像被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穿，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从贵妃榻上站起身，踉跄着想要走到木车旁，却被突然上前的沈寒墨拦住。
沈寒墨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寒墨你若是再不吃东西，他的腿，就彻底保不住了。
代妤诺你，别太过分！
糯糯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沈寒墨过分？
沈寒墨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他绕过糯糯，走到代青野身边，抬起脚，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代青野的腿。
只是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代青野却疼得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寒墨，眼中满是恨意。
沈寒墨看着代青野痛苦的模样，又转头看向糯糯，语气带着刻意的残忍，
沈寒墨你大哥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非要绝食，朕也不会让他来这里遭罪。你若是乖乖吃饭，他还能少受点苦。
糯糯看着大哥额头上的冷汗，还有他强忍着疼痛却依旧颤抖的身体，心中的防线彻底崩溃。
她知道，沈寒墨说得出就做得到，他既然能打断大哥的腿，就一定能做出更残忍的事。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让大哥再受更多苦。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糯糯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坚定，
代妤诺我吃…… 我吃！
沈寒墨听到这句话，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沈寒墨把饭菜端上来。
宫女连忙端着刚热好的饭菜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寒墨的脸色，不敢多说一句话。
糯糯走到桌子前，拿起碗筷。
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指尖冰凉。看着盘子里精致的饭菜，她却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可她不敢停下，只能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翡翠白玉汤，强迫自己咽下去。
汤的味道很鲜，可在她嘴里，却像嚼蜡一样难以下咽，甚至带着一丝苦涩。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像是在吞玻璃碴，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可她不敢放慢速度，生怕沈寒墨反悔，再对大哥动手。
代青野坐在木车上，看着妹妹强颜欢笑、艰难吞咽的模样，心中满是自责和痛苦。
他想开口让妹妹别再吃了，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为了自己，忍受着沈寒墨的控制和羞辱。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木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保护不了妹妹，更恨自己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看着亲人受苦却无能为力。
沈寒墨站在一旁，看着糯糯吃饭的样子。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压抑着哭声，泪水滴落在碗里，与饭菜混在一起，可她依旧没有停下。
他看着她这副为了家人妥协的模样，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隐忍的委屈，像一朵在寒风中被迫低头的海棠花，带着疏离的媚态，竟让他觉得心口一阵发烫。
这副模样，像一剂毒药，让他欲罢不能，恨不得将她牢牢地锁在身边，让她永远都只能这样看着自己。
可看着看着，他心中又涌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原本以为，看到糯糯屈服，他会觉得快意，会觉得自己终于掌控了她，可此刻，看着她眼底的麻木和痛苦，他却觉得空荡荡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代府见到她的模样 —— 那时她才十岁，穿着粉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只风筝，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小太阳。
可现在，那个小太阳，却被他亲手熄灭了。
糯糯终于吃完了碗里的饭，放下碗筷时，手还在颤抖。她抬起头，看着沈寒墨，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代妤诺我吃完了。
沈寒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叛军冷声道，
沈寒墨把代青野带回去，好好‘照顾’。
他特意加重了 “照顾” 两个字，显然是在提醒叛军，不能对代青野太 “好”。
叛军应了一声，推着木车往外走。
代青野路过糯糯身边时，艰难地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舍，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被叛军推着，缓缓走出了殿门。
殿门重新关上，殿内只剩下糯糯和沈寒墨两个人。
糯糯看着桌子上剩下的饭菜，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寒墨走上前，想要拍她的背，却被她猛地推开。
代妤诺别碰我。
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代妤诺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可以走了。
沈寒墨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可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没有发作。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殿门，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沈寒墨好好休息，别再耍花样。
殿门关上的瞬间，糯糯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她看着窗外凋零的海棠花，心中一片荒芜。
为了大哥，她只能留在这座牢笼里，任由沈寒墨摆布，哪怕尊严被碾碎，哪怕心被掏空，她也只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而那份曾经在她心中燃烧的、想要为代府洗刷冤屈的火苗，也在这一刻，被浇上了一盆冷水，渐渐变得微弱，只剩下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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