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祈安在代府的日子，像一层裹着蜜糖的砒霜 —— 表面瞧着是被将军收养的 “三公子”，有暖衣饱腹的安稳，实则暗流在暗处汹涌。
府里的下人惯是会看碟下菜，见他无父无母、全靠代景淮一念收容，便没把这 “外来的少爷” 放在眼里。
明面上的恭敬是做给主子看的，转过身，怠慢与轻慢便藏不住了。
负责膳食的李妈，是府里伺候了十年的老人，仗着王静淑性子温和，在厨房向来有些话语权。
她给代祈安送的饭菜，永远是最后一份 —— 要么是灶上温得发僵的冷饭，要么是馊了味的剩菜，偶尔更过分，只端来一碗清汤寡水的白粥，配着碟发黑的咸菜，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可转头给代青野、代西河送的，却是热气腾腾的鸡鸭鱼肉，连时鲜的青菜都透着水灵。
这日午后，李妈提着食盒走进代祈安的客房，脚步重得像踩在棉花上，食盒往桌上一搁，“砰” 的一声震得碗碟轻响。
她叉着腰，三角眼斜睨着坐在窗边看书的代祈安，语气里的刻薄像淬了冰：“祈安少爷，您的饭来了。
咱们将军府虽有家底，也经不起外人这么白吃白住。能有口热粥填肚子，您就知足吧，别想着跟大公子二公子比 —— 人家可是将军的亲骨肉。”
代祈安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抬眸。
少年的脸本就苍白，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更显得没有血色。他没说话，只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静静看向李妈，眸底没有波澜，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寒冬里结了冰的湖面，看得李妈心里莫名一突，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你…… 你看什么看？” 李妈强撑着气势，声音却弱了几分，“赶紧吃！一会儿粥凉透了，可没人再给你热！”
代祈安收回目光，放下书卷，拿起筷子。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近乎刻意，一勺粥送进嘴里，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哪怕粥水早已冷透，咸菜带着涩味，他脸上也没露出半分不满，连眉峰都没动一下，仿佛这样的待遇，他早已习以为常。
李妈见他这副 “软骨头” 模样，心里更不屑了，冷哼一声，转身甩着帕子走了，关门时还用了劲，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客房里终于安静下来。代祈安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筷子将瓷碗边缘戳出细微的痕迹。粥碗轻轻晃动，漾开一圈圈涟漪，映出他眼底翻涌的狠戾 ——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像埋在灰烬下的火星，只待一阵风，便能燎原。
若说李妈的怠慢是明面上的，那负责洒扫的张叔，便是暗地里的刁难。
张叔总爱在代祈安经过回廊时 “恰好” 提着水桶，每次都能 “不小心” 将水桶倾斜，冰凉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代祈安身上。
这天傍晚，代祈安从书房抄完书回来，刚走到回廊拐角，就见张叔提着满满一桶污水迎面走来。
远远看见他，张叔的眼睛亮了亮，脚步故意往他这边偏了偏。待走近时，张叔 “哎哟” 一声，手一松，水桶 “哗啦” 倾倒，冰冷的污水瞬间泼了代祈安满身。
污水混着地上的泥点，顺着代祈安的发丝往下滴，浸透了他的青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少年站在原地，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水珠从下巴滴落，模样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张叔却假惺惺地拍着大腿，满脸 “愧疚”：“哎呀！祈安少爷，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手滑了，您没事吧？您走路怎么不看着点路呢？”
代祈安垂着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说话，只缓缓抬起眼，看向张叔。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像在看一个死人。
张叔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脸上的假笑僵住了，连忙摆着手：“祈安少爷，您快回房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我…… 我先去洒扫了。”
说完，他提着空水桶，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什么在追。
代祈安站在原地，任由冷风裹着湿衣贴在皮肤上，冻得指尖发麻。
他没有回房，而是转身走向花园深处 —— 那里有片荒废的假山，假山脚下有个小水潭，鲜少有人来，是他偶然发现的秘密角落。
他坐在水潭边的青石上，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少年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眼神空洞，狼狈得可笑。
他想起了舅舅被抓，表哥耶律大皇子惨死的模样，想起了自己在昭聿王宫和野狗夺食，被下人打骂，被试药当作药人的生活，也想起了代府下人都能欺辱他的场面。
想来也该让耶律的野狼-耶律的暗卫，出来觅食了。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代祈安望着水潭里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哨子，哨身刻着细密的狼纹 —— 那是耶律暗卫的信物。他将哨子凑到唇边，吹了一声极轻的哨音，声音细得像风吹过草叶，很快便消散在暮色里。
第二日清晨，府里就炸开了锅。
有下人去后院喂狗时，发现李妈倒在狗饭桶旁，头整个浸在装满馊饭的桶里，四肢僵硬，早已没了气息。
饭桶里的馊饭糊了她满脸，连眼睛都睁不开，那模样，像是被人强行按进饭桶里，生生溺死的。
消息传到代妤诺耳中时，她正在窗前临摹字帖。
听到 “李妈”“狗饭桶”“溺死” 几个词，她握着笔的手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她想起昨日午后，远远看见李妈端着食盒进了代祈安的客房，还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当时她只当是下人刁难，没放在心上，可如今…… 李妈的死，会和代祈安有关吗？
不等她细想，傍晚又传来消息：负责洒扫的张叔，溺死在了后院的污水池里。
有人发现时，他的身体浮在水面上，衣衫湿透，脸色青紫，显然是溺水身亡。
短短两日，府里接连死了两个人，而且都是平日里对代祈安最刻薄的下人。
府里的人难免多想，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代祈安身上 —— 毕竟在他来之前，代府从未出过这样的事。
可当众人看向代祈安时，却见少年正坐在前厅的角落里，安静地看书。
听到张叔的死讯，他只是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知，随即又垂下眼，眼底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心虚。有人忍不住问他昨日在哪里，他从容地回答，
沈寒墨昨日一整天都在书房抄书，先生和几个小厮都能作证。
众人找先生和小厮核实，果然如此。代祈安的 “不在场证明” 滴水不漏。
“看来是意外吧？” 有人小声嘀咕，“李妈许是喂狗时不小心摔进饭桶，张叔也是洒扫时失足掉进污水池……”
议论声渐渐平息，可代妤诺坐在一旁，清冷的眸底却满是疑虑。她看着不远处的代祈安，少年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可她总觉得，那柔和的表象下，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李妈和张叔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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