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王林盘膝坐在玉石床上,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芒。
那光芒不同于灵力的清透,也不同于极识的锋锐,而是一种浑厚的、沉实的、如同大地般稳重的气息。光芒在他周身流转,时而凝实如甲,时而散如烟尘,每一次呼吸,那光芒便随着他的吐纳而明灭不定,仿佛与他融为一体。
伪土遁术
参悟终于大成。
王林睁开眼,淡红色的瞳孔中,土黄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他抬手,五指微曲,朝地面轻轻一按——
他的身体如同融化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沉入脚下的岩石之中。泥土和岩石在他身边如同流水般分开,不费吹灰之力,他甚至不需要刻意运转灵力,只需要一个念头,大地便会为他让路。他在岩石中穿行,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已遁出百丈之外。洞府外的荒原、火山、碎石,在他神识的感知中清晰如同掌纹,而他的身体却如同一条游鱼,在地下深处自由穿梭。
片刻后,王林从洞府的另一侧浮出地面,衣袍纤尘不染,墨色的长发纹丝未乱。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埃的双手——不,是马良的双手。
粗糙,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是一双常年握剑的手。
这具身体的天资、灵根,比他原来的身体强了不止一筹。修炼这伪土遁术,竟一点生涩之感都没有,仿佛这功法天生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王林收回目光,抬眼看向洞府深处。
阮星眠躺在摇摇椅上,已经换回了那身素白轻纱长裙,外罩淡蓝绡衣。
赤红色的火属性分身被她收回了体内,此刻的她,墨色长发如瀑垂落,铺散在摇椅的扶手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唇色是极淡的樱粉,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
她睡着了。
王林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安静的睡颜移到她微微蜷缩的手指,从她起伏的胸口移到她散落的长发,每一寸都不肯放过。洞府外是烽火连天,是火兽肆虐,是无数修士在生死线上挣扎。而此刻,在这小小的洞府中,只有她和他的心跳声,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叫醒她。
只是走过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干净的袍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月光。阮星眠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只是本能地往袍子里缩了缩,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王林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他转身,走到洞府另一侧,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柄正在打磨的铁精剑胚。
剑胚已经初具雏形,通体银白,剑身修长,刃口锋利。他抬手,将一丝灵力注入剑胚,剑胚嗡鸣一声,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块从岩浆底部收集的玄铁精矿,以灵力熔炼,化作一滴滴银白色的铁水,精准地滴在剑胚上,一层一层地叠加、融合、锻打。
飞剑的雏形越来越清晰。
王林操控着飞剑,让它沉入洞府下方的岩浆中。灼热的岩浆包裹着剑胚,将其中残留的杂质进一步淬炼、剔除。剑胚在岩浆中翻滚,发出嗤嗤的声响,银白色的光芒与赤红的岩浆交织,如同一颗在烈火中重生的星辰。
片刻后,王林将飞剑从岩浆中取出。剑身已经彻底成形,通体银白,隐隐有血光流转,剑刃锋利得仿佛能切开空气。他抬手,将一丝极识注入剑中,飞剑嗡鸣一声,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在洞府中疾掠而过,速度快得惊人,连残影都难以捕捉。
王林抬手,飞剑稳稳落回他掌心。他抚摸着剑身,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力量与灵性,微微点头。
“这把飞剑着实不错,速度比铁精剑胚快了不少。”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洞府。期限已到,林涛应该已经拿到了地图。他该去赴约了。
许立国从铁精剑胚中探出头来,正好看到王林拿着那柄新炼成的飞剑朝自己走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往剑胚里缩。
王林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剑胚中的小魂,冷冷开口:“进。”
许立国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新飞剑中,速度快得惊人,生怕慢了一息就会被那煞星的极识电击。
阮星眠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从摇摇椅上坐起来,盖在身上的袍子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长裙。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还没完全清醒,就被王林一把捞进怀里。
“怎么了?”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王林没有回答。他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掐诀,伪土遁术运转,两人的身体同时沉入脚下的岩石之中。
地下,一片黑暗。
阮星眠彻底清醒了。她窝在王林怀里,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四周是浓稠的泥土和岩石,却被土遁术的力量排开,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狭小的、刚好容身的空间。黑暗中,只有王林淡红色的瞳孔在微微发光,如同两颗遥远的星辰。
“不能等林涛了。”王林的声音很低,在狭窄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得尽快去边界。火焚国已经不能久留了。”
阮星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泥土中隐隐有灼热的气息渗透进来——那是火兽的力量,正在侵蚀整片大地。
王林正要加速,忽然身体猛地一僵。
好强大的神识威压。
不是从地面传来的,而是从地下深处,从岩浆的源头,从火兽群的中心。那股威压如同实质,铺天盖地,碾压一切,连他的极识都在微微颤抖。
糟了。被发现了。
王林咬牙,将土遁术催动到极致,在地下疯狂穿行。身后,火兽群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它们在地下同样来去自如,速度甚至比王林更快,灼热的灵力从后方涌来,烤得泥土都变成了焦黑色。
一只三头火兽从侧方扑来,三个头颅同时张开嘴,三团火球朝王林轰去!
王林侧身躲开,飞剑从袖中飞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直刺火兽的头颅!剑光闪过,火兽发出一声嘶吼,身体被刺穿了一个大洞,赤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泥土中,嗤嗤作响。但它没有死,甚至没有受到致命伤,伤口处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的皮肤从焦黑的边缘生长出来,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王林的瞳孔微微收缩。飞剑刺中,只伤不死。这东西的恢复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
他一边躲避着火兽的攻击,一边观察着它们的身体结构。三头,六目,通体赤红,皮肤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岩浆。它们的弱点在哪里?
飞剑再次刺出,这次瞄准的是火兽的眼睛。
剑光闪过,火兽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然后——毙命。赤红色的血液从眼眶中涌出,它的身体迅速冷却、石化,化作一尊漆黑的雕像,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碎成无数块。
果然。万事万物都有弱点。火兽的弱点,在头顶那只竖瞳。
王林收回飞剑,加速朝地面冲去。身后,更多的火兽从地下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蝗虫过境。
飞剑中,许立国被颠得七荤八素,魂体都在发颤,尖叫道:“要死了要死了!主人这小剑可经不住多久了!”
阮星眠在飞剑中捂嘴轻笑,笑声清脆如同银铃。
许立国听到那笑声,魂体一颤,一脸花痴地转过头,正好对上阮星眠弯成月牙的眼睛。仙女姐姐对我笑了!他魂体发飘,差点从飞剑中飘出去。
王林忽然失去了怀中的温香软玉——阮星眠见势不妙,已经闪身回到了天逆珠内。他的手臂环了个空,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落寞,像是怀中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落寞一闪而逝,随即被冷意取代。
他低头,看了一眼飞剑中一脸花痴的许立国,一个眼刀扫过去:“慌什么?”
许立国吓死了,魂体一缩,瞬间滚进了飞剑最深处,再也不敢探头。
王林的神识展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范围。地面上,万千修士正在与火兽激战,剑光、法术、灵力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灼热与血腥的气息。
看来,还得借万千修士的力量。
地面。战场。
火兽群从火山口蜂拥而出,铺天盖地,遮天蔽日。修士们三五成群,结成战阵,拼命抵挡着火兽的冲击。剑光如雨,法术如潮,但火兽的数量太多了,杀之不尽,斩之不绝,每一只火兽倒下,便有十只火兽补上。
一支修士小队正在侧翼苦战,队长是一个筑基后期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浑身浴血,手中的灵剑已经卷刃,却依旧在拼命挥砍。
“跟我来!助击侧翼!”队长大喊,带着小队朝一群正在围攻同门的火兽冲去。
王林从地下冲出,正好落在他们面前。
队长愣了一下,随即举起灵剑,剑尖直指王林,厉声喝道:“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王林抱拳,声音平淡:“在下战神殿弟子,马良。”
队长身后,一个女修走上前来。她穿着一袭青色道袍,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腰间悬着一枚洛河门的令牌。她上下打量着王林,目光在他墨色的长发和淡红色的瞳孔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清冷:“青玄,带他去战神殿队伍中,查明身份。若不是战神殿弟子——”她的手按在剑柄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杀意,“格杀勿论。”
“是。”一个年轻的斥候弟子应声出列,走到王林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林跟着他,穿过混乱的战场,来到战神殿的营地。
营地中,战神殿的弟子们正在休整,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调息恢复灵力,有的在低声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与凝重。周瑾站在营地中央,负手而立,面色阴沉,正在听取几个弟子的汇报。
斥候弟子抱拳行礼:“斥候营洛河门弟子青玄,送战神殿弟子马良前来会合。
劳烦战神殿道友辨明身份,以便在下回去禀报。”
周瑾转头,看了王林一眼,目光冷淡:“跟我来吧。”
王林跟在他身后,走进营地深处。
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的灵力从身后袭来!
王林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寒气在掌心凝聚,轻轻一挥。那道灵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瞬间被冻结、碎裂、消散。
他转过身。
徐思站在他身后,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恶毒与不甘。她的手还在保持着攻击的姿势,指尖残留着灵力的余韵。她盯着王林,声音尖锐:“哪里来的恶徒,竟然敢冒充我战神殿之人!”
王林看着她,淡红色的瞳孔中没有情绪,只是冷冷地看着。
徐思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却不肯示弱,咬牙再次催动灵力,朝王林攻去!
王林抬手,寒气化作一道白色的匹练,迎向徐思的攻击。两道灵力在空中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余波向四周扩散,掀翻了几个弟子的帐篷。徐思的法宝在寒气的侵蚀下迅速失去光泽,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然后——碎裂。
徐思被反噬之力震得后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衣襟。她从空中摔下,单膝跪地,捂着胸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他竟如此从容地毁了我的法宝?
杨雄从人群中走出,走到青玄面前,抱拳行礼:“青玄道友辛苦了。马良确实是我战神殿弟子,多谢道友引路。”
青玄点了点头,看了王林一眼,转身离去。
杨雄走到王林身侧,看了一眼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徐思,压低声音:“主人,凤栾始祖吩咐我来接你去见她。”
王林没有看徐思,只是微微点头:“带路。”
杨雄御剑而起,王林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天空中那艘巨大的凤凰飞舟飞去。
凤凰飞舟悬浮在高空之上,通体赤金,形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翼展足有百丈,周身萦绕着灼热的金色灵光。
飞舟的甲板上,凤栾负手而立,一袭紫色长裙在风中飘动,面容清冷,眉目如画。她看着下方混乱的战场,眼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见惯生死后的平静。
王林落在甲板上,抱拳行礼:“晚辈王林,参见前辈。”
凤栾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那双凤眼中,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王林……是你的真名?”
王林没有隐瞒:“是。”
凤栾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一道凌厉的灵力从身后袭来!
周瑾不知何时出现在甲板上,面色阴沉,手中凝聚着刺目的金色灵光,朝王林轰去!
凤栾眉头一皱,抬手,一道紫色的灵力从袖中飞出,后发先至,稳稳挡住了周瑾的攻击。两道灵力在空中碰撞,无声湮灭,连余波都没有激起。
周瑾怒道:“这小子不但夺舍我战神殿弟子,刚才还把火兽引来!你可知道,刚才这场战斗,我火焚国有上千弟子殒命!”
凤栾看着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有我在,你不能杀他。”
杨森从飞舟中走出,站在凤栾身侧。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元婴中期的修为在他周身形成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
他看了王林一眼,又看了周瑾一眼,没有说话,但站的位置,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两人挡在王林身前,一左一右,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周瑾看着这一幕,面色更加阴沉。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我可以不杀他。但这人既非马良,就不是我战神殿弟子,不能留在这里。”
凤栾转身,看着王林,那双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王林,”她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郑重,“你可愿做我的记名弟子?”
王林沉默了一瞬。记名弟子,不是正式弟子,不入战神殿族谱,不受战神殿庇护,只是一个名分,一个身份。
但有了这个名分,他便不再是“夺舍战神殿弟子的恶徒”,而是“凤栾始祖的记名弟子”,谁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
他抱拳行礼,声音平稳:“弟子愿意。”
周瑾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不屑与警告:“凤栾师妹既然肯收他为徒,我自然不会再追究。眼下大战连连,以他筑基中期的修为,怕是在战场上也难保安全。”
凤栾看着周瑾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看向王林。
杨森走到她身侧,伸手拉住她的手,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栾妹,你这是为何?”
凤栾皱眉,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满:“当初你授意让虹儿进入域外战场,她才遇到那样的险境。若不是这位小友,你女儿早就命丧那里了。”
杨森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头,看向王林,目光中满是复杂。虹儿——杨雄——他的女儿。他一直以为女儿能从域外战场活着回来,是运气好,是同门相助,却没想到……他看向王林,沉默了片刻,然后抱拳,深深一礼。
王林连忙还礼,不敢受他全礼。
杨森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王林。玉牌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战”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灵力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此符是我早年炼制的元婴级法宝,”杨森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郑重,“我已收回神识,你祭炼后使用。此次战争,应当性命可保。”
王林双手接过玉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心中微微震动。元婴级法宝,在火焚国这种三级修真国,已是顶级的宝物。他抱拳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激:“多谢前辈。”
凤栾开口,声音清冷:“此时正处火焚国危难之际。到了宣武国后,更是会有场大战。
你的那些事,就此勾销。
但我只能帮你一次,你救下紫虹之事,就此抵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林脸上,那双凤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你退下吧。”
王林抱拳,转身,御剑飞走。
凤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层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杨森。
“等我们到了宣武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此人大有作用。”
杨森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