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离开洞府时,阮星眠已经回到了天逆珠内。花树下,她盘膝坐在玉石床上,闭目调息,周身淡绿色的木属性灵力缓缓流转,如同春日里初生的嫩芽,安静而充满生机。
她感应到王林的目光,微微睁开一只眼,冲他眨了眨,又闭上了。
王林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收回目光,御剑而起,朝约定的地点飞去。
约定的地点是一片荒废的废墟,残垣断壁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是大地上的一道道伤疤。
风从废墟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死者的哀嚎。
王林落下时,周紫虹、杨雄、林涛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王林落地的那一刻,三人的身体同时绷紧。
那是本能。
不是恐惧,却比恐惧更加根深蒂固——是猎物的本能,在面对天敌时,血液会变冷,呼吸会变浅,肌肉会不由自主地收缩,准备逃跑或者战斗。
他们三人都是战神殿的精英弟子,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但此刻,站在王林面前,他们就像三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危险。
林涛低着头,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打量着王林。三日前他见到王林时,虽然也能感觉到那股阴寒之气,但远没有现在这般浓烈。
那时的王林,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只有偶尔泄露出一丝寒气。
而现在,剑已出鞘。
那淡红色的瞳孔,那周身萦绕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同一个事实——他变得更强了。
“林涛拜见主人。”林涛第一个行礼,抱拳躬身,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他的声音平稳,但额角有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滑进衣领里。
周紫虹跟着行礼,声音清冷:“参见前辈。”她没有叫主人,王林也没有纠正。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的碎石上,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杨雄最后一个行礼,他低着头,手中捧着一枚玉简,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恭敬:“主人,您三日前吩咐的物品,我为您取来了。这是炼器殿的玉简,里面记录了详细的炼器方法。”
王林抬手,灵力化作一只无形的细丝,将玉简从杨雄手中卷起,轻轻落在自己掌心。
他低头,目光扫过玉简表面的纹路,神识探入其中,粗略地扫了一遍。
炼器之法,从选材到熔炼,从锻打到淬火,从铭纹到开锋,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案。他微微点头,将玉简收入怀中。
林涛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几分忐忑:“主人,各国地图放在藏经阁最顶层,我修为不够……上不去。”
王林没有看他。他只是微微侧头,淡红色的瞳孔中,一道红色闪电一闪而逝,如同死神的镰刀在月光下反射的寒芒。
林涛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咽了口唾沫,连忙改口:“十天!主人,你再给我十天的时间!我表哥十日后轮值,我说什么也让他帮我拓印一份!”
王林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如死水:“你若真取来,我离开火焚国之时,自会把魂血给你。”
三人同时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归还魂血?他愿意归还魂血?林涛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紫虹的目光闪了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希望,还是怀疑,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杨雄的眼中则闪过一丝愕然,随即那愕然被某种更深的情绪取代,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主人。”杨雄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王林拿起那枚玉简,侧过身,灵力在指尖凝聚,轻轻一碾。玉简碎裂,碎屑从指缝间飘落,如同黑色的雪花。
他打断了杨雄接下来的话,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原本现在就可把魂血给你。但因这玉简中暗藏着的小东西,这次就算功过相抵了。我不杀你,但魂血能否拿走,就要看下一次了。”
杨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身体微微发抖,大气都不敢出。冷汗从他的额头渗出,滴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幸好我没敢启动这定位符、让师父来救我,否则今日必定性命不保啊!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周紫虹看着跪在地上的杨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隐去了。她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清冷:“前辈,那神道术我无法拓印。不说即便我在脑中拼命记牢,一旦离开石壁,我就会将神道术全部忘记。您现在用的是马良的身份,如果您愿意,其实可以前往战神殿亲自观看神道术。”
王林沉默了片刻,淡红色的瞳孔中光芒闪烁,像是在权衡利弊。
神道术——他在马良的记忆中见过这个名字,是战神殿的镇派功法之一,据说修炼到极致,可以神识化形,杀人于无形。他在寂灭空间中吞噬了五万年的游魂,神识之强大远超同阶修士,若能得到神道术,实力必然更上一层楼。但去战神殿……他看了周紫虹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死水,却让周紫虹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你三人不必对我如此防范。”王林开口,声音平淡,“只要不招惹我,我离开之时,魂血必会还给你们。但若心存歹意……”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刺骨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转身,背对着三人,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你们回吧。林涛,十日后,我在此等你。”
说完,他御剑而起,血光破空,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三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血光消失的方向,同时松了一口气。
林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腿一软,靠在一根残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杨雄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衣袍已经被碎石磨破,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他却浑然不觉。周紫虹站在原地,看着王林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真的会把魂血还给我们吗?”林涛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紫虹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杨雄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玉简的碎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发现了。定位符,他发现了。”
林涛和周紫虹同时看向他,眼中满是复杂。杨雄蹲下身,捡起一片碎屑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攥紧,碎屑刺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疼。
“我差点害死你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周紫虹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三人沉默地站在废墟中,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三棵被风吹弯的树,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彼此依偎,却又彼此提防。
王林御剑飞行在高空之上,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衣袍猎猎作响。他低着头,看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山川河流,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战神殿去不得。先不论那三人是否有阴谋,若他夺舍一事暴露,必然引来灾祸。战神殿的始祖是元婴初期,虽然在元婴期中不算顶尖,但对付他一个筑基中期——不,他连筑基中期都算不上,他只是有一具筑基中期的肉身,没有灵力,全凭神识驱动。若真的动起手来,他或许能靠着极境神识杀掉几个结丹期,但面对元婴期,他毫无胜算。
极境神识虽强,却不是万能的。
王林收回思绪,正要加速,前方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女子,看上去三十许人,面容姣好,眉目如画,一袭紫色长裙在风中飘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灵光。她的修为——王林的瞳孔微微收缩——元婴初期。战神殿始祖,凤栾。
“小友,”凤栾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将本宫的徒孙的魂血还来,可好?”
王林的心沉了下去。他的身体瞬间绷紧,血影剑从袖中飞出,悬浮在身侧,剑尖对准凤栾,剑身的血光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但他没有动。他知道,面对元婴期,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凤栾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王林瞳孔骤缩——好快!他的神识甚至没有捕捉到她的移动轨迹,她便已经出现在他身前,距离不过三尺。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能看到她眼角细密的纹路,能感觉到她周身那股如同山岳般的威压。
王林本能地向后拉开距离,血影剑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姿态。他的声音平稳,但心跳已经快到了极点:“不知道前辈的徒孙,叫什么名字?”
凤栾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本宫那徒孙,叫做周紫虹。”
王林的心又沉了几分。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好。待晚辈离开千里之后,定会送出魂血。”
凤栾笑了。她抬手,灵力在掌心凝聚,轻轻一挥——一道无形的波纹从她掌心荡开,如同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波纹扫过王林的身体,他的衣袍微微飘动,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那波纹中蕴含的威压,却让他的神识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凤栾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王林捕捉到了她的轨迹。不是因为他变快了,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有隐藏。她如同闲庭信步般走到他身后,与他相距不过数尺,仿佛在告诉他:我想杀你,你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小友不必紧张。”凤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柔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本宫已经从紫虹那里打听到,她三人之所以能安然回到战神殿,多亏了你的帮助。且不论夺舍之事,单单你救下紫虹、助她回来,本宫就可以对一切琐事既往不咎。”
王林转过身,面对着她,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前辈莫怪。还是等晚辈行出千里之后再归还魂血吧。”
凤栾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欣赏。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千里?对本宫来说,千里只是几息之间。若本宫要杀你,除非你可遁逃万里,否则……没有任何意义。”
王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死水。
凤栾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你若坚持,那就走吧。”
王林片刻没有犹豫,御剑而起,血光破空,以最快的速度朝远方飞去。他的神识全力展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范围,时刻警惕着身后的动静。千里之外,他停下,从额间取出周紫虹的魂血,托在掌心。那滴魂血在他掌心跳动,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如同一颗小小的星辰。
“前辈,按约定,魂血还于你。”
他将魂血轻轻一推,魂血化作一道流光,朝来时的方向飞去。他没有等回应,转身,御剑再次加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云层之中。
凤栾接过那滴魂血,托在掌心,低头看着。魂血在她掌心跳动,温热而鲜活,是徒孙周紫虹的魂血,也是她此行的目的。她抬头,看着王林消失的方向,那双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此人虽只有筑基修为,却心思缜密得很呐。”她喃喃自语,将魂血收入袖中,转身,消失在虚空中。
火焚国,洛河门。
炼丹殿内,热气蒸腾。
巨大的炼丹炉矗立在大殿中央,炉身通体赤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高温下亮得刺眼,如同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太阳。
炉盖紧闭,缝隙中不断有白色的蒸汽喷出,发出嗤嗤的声响。
炉内的丹火时而暴涨,时而收缩,如同困兽在笼中挣扎,随时都会冲破牢笼。
三名女弟子吃力地控制着炼丹炉,双手掐诀,灵力疯狂灌入炉中,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瞬间被蒸发。她们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显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快镇住丹火!”为首的女弟子咬牙喊道,声音沙哑,“绝不能让丹火外泄!”
李奇庆从殿外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男弟子。两人二话不说,同时掐诀,灵力灌入炼丹炉,加入镇压丹火的行列。
李奇庆的面色凝重,额头青筋暴起,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一边镇压丹火,一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何人擅闯炼丹殿?”
为首的女弟子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眼下还不知道贼人的身份。
先前那贼人假扮成本门弟子的模样,企图抢走刚炼制出炉的上品天离丹。”
李奇庆的脸色更加难看:“天离丹没有成品,一旦炼成,须在一个时辰内服用。
这贼人……竟然知晓了天离丹的秘密?”
另一名女弟子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后怕:“多亏了今晚值守的慕婉师姐发现及时,否则——”
“婉儿在哪里?”李奇庆猛地转头,声音中满是急切,“有没有受伤?”
那女弟子连忙道:“慕婉师姐安然无恙,她已将新炼制的天离丹护送到了始祖那里了。”
李奇庆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沉声道:“好,大家分头搜捕,必须捉住此贼!”
他御剑而起,朝殿外飞去。身后,两名女弟子也御剑跟上,三道剑光划破夜空,朝不同的方向追去。
竹林。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有人在低声细语。王林御剑飞行在竹林上空,速度极快,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的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我虽有极境神识,但面对元婴期高手,还是毫无胜算。
若她有心抓我,我定然逃不过。这火焚国不可久留。
虽等林涛三日才可拿到地图,但凡有万一……在马良的记忆中,溪谷坊是火焚国最大的拍卖集市。他且去那里探探,是否有地图拍卖。
正想着,两道剑光从两侧同时刺来!
剑光凌厉,带着破空之声,直取王林的要害!
阮星眠刚在天逆珠内停止打坐,便感应到了外界的危险。
她猛地睁开眼,身形一闪,从天逆珠中踏出,双手掐诀,淡蓝色的光罩在掌心展开,挡在了王林身前!
“铛!铛!”
两道剑光击在光罩上,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光罩剧烈颤抖,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却没有碎裂。
阮星眠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稳稳地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退。
两道剑光收回,化作两柄灵剑,悬浮在半空中。剑光后面,两个身影缓缓降落——一男一女,都是筑基后期修为,身穿洛河门的蓝色道袍,腰间悬着玉牌,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看这身形,应该是他。”那名女弟子开口,声音冰冷,“那贼人既善易容。”
王林将阮星眠拉到身后,挡在她身前。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淡红色的瞳孔中,红色闪电已经开始跳动。
血影剑从袖中飞出,悬浮在身侧,剑身的血光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诸位道友,”王林开口,声音平淡,“何事阻拦我兄妹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