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化元负手而立，嘴角挂着胜利者的笑容。他看着王林，如同在看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困兽，声音中满是得意与嘲讽：
“好了，游戏暂时结束了。我早猜到，你是打算以域外战场的通道逃走。所以这个想法——你们放弃吧。”
王林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握着父母的七魄，断臂处的伤口在方才的冲击中再次裂开，鲜血顺着衣袖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岩石。他低着头，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脸。
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浓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戾气。
藤化元看着王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居然会害怕一个筑基修士？他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抬手，魂旗一震，无数恶灵从旗中涌出，铺天盖地地扑向王林！
“厉儿，太爷爷为你报仇了！”藤化元的声音中满是快意，“等他们两个肉身被吃完后，太爷爷会抽出他的魂魄，让他忍受世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恶灵如潮水般涌来。
阮星眠转身，挡在王林身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恶灵穿过她的身体——她只是器灵，恶灵无法触碰她，但王林是血肉之躯，恶灵可以一寸一寸地啃噬他的皮肉、他的筋骨、他的神魂。
王林看着阮星眠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着她面纱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依旧倔强的脸，看着她嘴角不断渗出的血迹，看着她半透明的、正在一点一点消散的身体。
她又要消失了。
为了他。
王林闭上眼。
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恒岳派的后山，他挑着水桶，一步一阶地往上爬。张虎拍着他的肩膀说“王林，保重”。藤厉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妹妹我也要了”。王家村的宴席上，父亲端着酒碗，笑着说“爹这一辈子就知足了”。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好好对人家姑娘”。
还有星眠。
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说“他是本小姐的人”。她从天逆珠中踏出，一袭白衣蓝绡，如同水月观音。她隔着面纱亲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挡在他身前，说“王林，你还有我”。
然后，是王家村。
那些他叫过“叔叔”“伯伯”“婶婶”“奶奶”的熟悉面孔，一张一张地消失。父亲和母亲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手中还紧紧握着那颗他留给他们的玉珠。
那么弱小。
那么无力。
那么……弱小即原罪。
王林睁开眼。
他的眼睛，不再是冰蓝色的。
血红。
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又如同两汪凝固的血池，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疯狂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他笑了。
“修仙……”他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原来这就是修仙。”
他笑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如同受伤的野兽最后的哀鸣，又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丧钟：
“好，好——哈哈哈哈——！”
藤化元瞳孔骤缩——他感觉到了，那股从王林身上涌出的、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戾气！不是灵力，不是魂力，是戾气——无数怨念、仇恨、绝望凝结而成的、最纯粹的毁灭之力！
褫霍然起身，三丈高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如同燃烧烈火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林，瞳孔中倒映着那团正在疯狂膨胀的血红色戾气。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异，几分兴奋：
“这是……戾气！”
戾气。
万古罕见的戾气。
只有在经历了极致绝望、极致痛苦、极致仇恨之后，才有可能诞生的、最极致的毁灭之力。
王林的身体在戾气的侵蚀下开始崩解——皮肤龟裂，血肉消融，骨骼碎裂，如同被无形的火焰从内向外焚烧。他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是笑着，笑着，笑着，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消散，如同看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左手掌心那七道微弱的光芒——父母的七魄，在他掌心安静地跳动着，像是七颗微型的星辰，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与周围那浓稠的、血红色的戾气格格不入。
“爹，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嘴角却挂着笑，“铁柱不孝。若有来生……希望我不再是你们的儿子。”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眼中的血色更加浓稠，笑容却更加灿烂：“因为我不配。”
话音落下，他的肉身彻底崩解。
戾气爆炸！
血红色的光芒从王林消散的位置爆发，如同太阳坠地，将方圆数百丈的一切都吞没！恶灵在血光中惨叫、消融、化为虚无，连魂旗都在血光的冲击下剧烈颤抖，旗面上的黑雾被撕开一道道裂口，如同被撕碎的旗帜。
藤化元脸色大变，身形暴退，双手疯狂掐诀，灵力在身前凝结成一层又一层的护盾！
血光中，一颗珠子飞出。
天逆珠。
珠子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水灵之力和淡绿色的木灵之力，两色光芒交织，如同两颗微型的星辰在珠体表面旋转。珠子内部，隐约可见三道微弱的光芒——王林的魂魄，和他父母的七魄，被天逆珠吸入其中，护在珠内最深处。
天逆珠划破血光，如同一颗流星，直直飞向天空中那道正在缓缓关闭的域外通道！
“老子的珠子，谁敢动！”
褫动了。
三丈高的身躯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天逆珠！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在天逆珠飞出的瞬间便已追了上去，巨大的手掌探出，五指如钩，朝珠子抓去！
天逆珠猛地加速，珠体表面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水灵之力和木灵之力同时爆发，化作一道流光，从褫的指缝间滑过，如同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钻入了域外通道！
褫的手掌抓了个空。
褫迅速追去。
域外通道在他进入后缓缓关闭，光门缩小，缩小，最终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天际。
天空中，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
决明谷外，一片死寂。
林奕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道消失的光门，面色铁青。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中满是压抑的怒意与无奈：
“本届进入域外战场的通道，关闭。我赵国所有门派，无一人进入。”
他转身，袖袍一甩，大步离去，连头都没有回。
高台上，各派老祖面面相觑，有的面色铁青，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沉默不语，有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朴南子看着王林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其志可嘉，其情可悯……我辈汗颜。”
高启明站在他身侧，面色平静，但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数万年来，第一次有人以筑基之身，挑战元婴老祖……虽败犹荣。”
柳眉站在玄道宗的营地中，看着那道消失的光门，脑海中浮现出王林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血红的眼睛，以及他怀中那个戴面纱的少女。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赤子情深，应当如是。”
夜自在面色阴沉，转身离去，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王林死了，尸阴宗弟子全军覆没，飞天罗刹进不去域外战场，他的肉身怎么办？
藤化元站在原地，看着王林消失的方向，面色阴沉如水。他的手中还握着魂旗，旗面上的黑雾翻涌，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他赢了，但他没有赢的快感，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居然会害怕一个筑基修士。
他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转身，大步离去。
域外战场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沉沉地压在人头顶。大地龟裂，寸草不生，只有无尽的碎石与尘埃，在永远不会停歇的阴风中打着旋，发出细碎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一道流光从远处疾掠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在天际划出一道长长的蓝色尾迹。流光前方，一颗莹白色的珠子正在疯狂逃窜，珠体表面淡蓝色的水灵之力和淡绿色的木灵之力交织流转，如同一颗微型的星辰，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师姐，袖子我已经卸了半只。”马良一边御剑追赶，一边扯了扯自己破烂的袖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抱怨。他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筑基后期的修为在域外战场的筑基期修士中已算顶尖。只是此刻他灰头土脸，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哪还有半分战神殿精英弟子的风采。
周紫虹御剑飞在他身侧，一袭紫色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面容清冷，眉目如画，一双凤眼紧紧盯着前方那颗疾驰的珠子，目光锐利如鹰。她没有看马良，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用你抓紧时间。幸亏我们动作快，刚进入战场就抢到了一具盔甲。”
马良叹了口气，挠了挠头，语气中满是失望：“当初可是听说，吸上一口域外战场的空气就能灵气大涨，打破了头才进来的。没想到，来了竟然是划拉盔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双手，又看了看远处那具被他们扒了一半的巨魔族盔甲，心中五味杂陈。
周紫虹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凤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语气却依旧清冷：“你也不要小看这具盔甲。你看到它额头上的巨魔族标志了吗？拿了这具盔甲，怎么也能增长几年灵力。在修真界，几年灵力意味着什么，不用我教你吧？”
马良撇了撇嘴，正要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那颗莹白色的珠子猛地加速，珠体表面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如同流星坠地，朝远处一片灰蒙蒙的迷雾区冲去！马良脸色一变，灵力灌注剑下，速度骤然提升，冲到周紫虹身侧，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师姐，那是什么？”
周紫虹没有回答，目光紧紧锁定那颗珠子，眉头微蹙。她感应不到那颗珠子的任何气息——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魂力波动，就像一颗死物，却偏偏有着如此惊人的速度和灵性。这不正常。
“跟上去。”周紫虹低声说，剑光一转，朝珠子追去。
马良毫不犹豫地跟上。
两人御剑飞行，穿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平原，越过一道又一道干涸的河床。前方的迷雾越来越浓，灰白色的雾气如同活物，在他们周围翻涌、吞吐，将视线压缩到极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像是无数尸体堆积在一起腐烂的味道。
忽然，前方的空间扭曲了一下。
一道漆黑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半空中，如同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虚空中划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裂缝边缘，空间褶皱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一股恐怖的吸扯之力从裂缝中涌出，将周围的一切——碎石、尘埃、雾气——全部吞噬。
那颗莹白色的珠子，一头扎进了裂缝中，瞬间消失不见。
马良猛地停下飞剑，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着那道缓缓愈合的空间裂缝，声音微微发颤：“这……这是什么？”
周紫虹也停了下来，悬浮在裂缝边缘，面色凝重。她盯着那道正在缩小的裂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空间裂缝。老祖曾经说过，域外战场开启的五百年间，有时战况过于激烈，空间承受不住，会产生裂缝。修士一旦被空间裂缝吞噬，就会成为无主游魂，再也无法返回现实世界。”
马良乖乖点头，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哦，好险好险，幸好没追进去。该死的空间裂缝，竟然吞了老子一个宝贝。”他嘴上这么说，眼中却闪过一丝肉疼——那颗珠子一看就不是凡物，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宝贝在哪？”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同闷雷，在两人耳边炸响。
马良和周紫虹同时回头，瞳孔骤缩。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们身后，负手而立，身形高大，面容粗犷，眉骨高耸，眼眶深陷，一双眼睛如同两团燃烧的烈火，散发着灼热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符文，符文随着他的呼吸而明灭不定。化神期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马良和周紫虹几乎喘不过气来。
褫。
马良连忙指着那道正在关闭的空间裂缝，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它……它飞向那边了，被空间裂缝吞了。”
褫冷哼一声，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冲向那道空间裂缝！
马良和周紫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冲向裂缝，然后——在裂缝边缘，褫的身体猛地一滞，l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稳稳闪出，面色阴沉如水，眼中满是不甘与恼怒。
“可惜了。”褫低声说，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彻底关闭的裂缝，像是在盯着一个从他手中溜走的猎物。
马良凑到周紫虹耳边，压低声音：“师姐，这是巨魔族？”
周紫虹微微点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传闻巨魔族的人只有达到了化神期，才可以随意变化身体。眼前这个中年人既然有着常人的身形，显然就是化神期的修士。不可得罪。”
两人悄悄后退了几步，与褫保持安全距离。
褫没有看他们。他站在那里，盯着裂缝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终于转身，大步离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那两个筑基期的后辈。
马良和周紫虹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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