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也仿佛隔绝了谢知还那带着温度却又沉重的目光。
归无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他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袖中那张来自灰鼠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烫着他的肌肤,也灼烧着他的心。
“灭口”“寻物”“宫里另一伙人”……这些字眼在他脑中疯狂盘旋,与建安帝那冰冷的密旨,谢知还探究的眼神,苏倾澜意有所指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快要将他逼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被动地承受皇帝的监视,被动地应对谢知还的猜疑,被动地周旋于苏倾澜的纠缠……他就像激流中的一片浮萍,随时可能被汹涌的暗流吞噬,甚至还会连累那个一心只想查明真相,光风霁月的将军。
天亮后,归无雁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研墨铺纸,开始书写给皇帝的密报。这一次,他没有再含糊其辞,而是将“赤焰萝”与西域火罗国的关联,其在京城地下渠道的流通,以及灰鼠提到的“另一伙宫里人”也在调查此事的信息,尽数写了上去。他甚至隐晦地提及,这些异动或许与边境不稳有关,可能危及社稷。
他在赌。赌皇帝更在乎的是江山稳固,而非仅仅是掌控一个臣子。他将西域奇毒与边境安危挂钩,是将一个“小”问题,放大成了一个可能动摇国本的“大”隐患。他希望借此转移皇帝的注意力,或者至少,让皇帝意识到,京城的水远比想象中更深,而他归无雁,或许有更大的“用处”。
至于落鹰涧和“影卫”的线索,他死死按住,只字未提。这是他的底线,是谢知还追寻的真相,绝不能轻易呈于御前。
密报送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与此同时,他开始了另一项更为冒险的计划。他需要验证灰鼠情报的真伪,更需要亲自去触摸一下那隐藏在迷雾中的“影卫”线索。他再次动用了天机阁弃徒的身份,通过鬼市边缘一些更为古老、也更危险的渠道,散出了一个消息:高价求购八年前北境落鹰涧一带的“旧物”,尤其是与军队、或任何异常战斗痕迹相关的物品。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诱饵。他知道,这很可能不仅会引来真正的知情者,更会惊动那些可能仍在暗处注视着的“影卫”,甚至是宫里那“另一伙人”。
但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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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还这几日心情极为烦躁。与苏倾澜的暗中较量耗费了他不少精力,而更让他窝火的是归无雁的态度。那日的沉默和疏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派去监视(也可以说是保护)医馆的人回报,归先生一切如常,只是偶尔外出采买药材,并无异常。
然而,一种直觉告诉谢知还,平静之下必有暗涌。他加大了调查苏倾澜的力度,同时也更关注朝堂动向。他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阻碍着他调查父亲旧案,这压力并非来自苏倾澜,而是来自更深处。
这日下朝,吏部侍郎周明远罕见地主动凑近,笑容可掬:“谢将军,近日可好?听闻将军一直在追查北境旧事,真是孝心可嘉啊。不过,有些陈年旧案,时过境迁,线索难寻,将军还是莫要过于劳神,保重身体要紧。”他压低了声音,“毕竟,陛下也希望朝堂安定,边关平稳啊。”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充满了敲打的意味。谢知还心中一凛,周明远这话,几乎挑明了皇帝不希望他再深究下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周大人关心。为人子者,查明父亲死因,乃是本分。至于朝堂安定,谢某身为武将,自当恪尽职守,护卫边疆,此心可鉴日月。”
周明远呵呵一笑,不再多言,拱手离去。
谢知还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沉。周明远的突然“提醒”,印证了他的猜测。父亲的死,绝对牵扯极大,甚至可能直达天听!
他必须更快地找到确凿证据。他想到了归无雁,那个看似柔弱,却总在关键时刻能提供关键线索的医者。尽管心中仍有芥蒂,但理智告诉他,归无雁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而此刻的归无雁,正面临着他散出诱饵后的第一次“回应”。
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在黄昏时分,将一个沉甸甸的、沾满泥土的布包,放在了医馆柜台之上,沙哑地说了一句“落鹰涧的石头”,便迅速离去。
归无雁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谨慎地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的黑色石头,上面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疑似血迹的污渍,其中一块石头上,嵌着几丝细细的金属丝——与他之前在谢知还那里看到的断剑痕迹,极其相似
“玄铁丝……”他喃喃自语。
就在他全神贯注检视这些石块时,医馆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是面色沉凝的谢知还。
谢知还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柜台那个打开的布包上,以及归无雁那未来得及掩饰的震惊与专注的神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