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窗外没完没了地下,砸得玻璃嗡嗡作响。客厅里只开了盏暖黄小灯,光线被厚重的窗帘牢牢锁在屋内,连一丝缝隙都不敢留。
诺娃和塞拉斯裹着干燥的毛巾,坐在沙发角落,依旧浑身紧绷。逃亡一路的泥泞与恐惧,还牢牢钉在他们眼底。塔莉娅搬了张椅子坐在对面,背脊挺直,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尖,泄露了她此刻的专注。
“说说集中营里的事吧。”她开口,声音轻却稳,像一根定针,扎在慌乱的空气里。
诺娃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攥紧了塔莉娅的衣角。塞拉斯深吸一口气,替她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刚被送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按颜色分开,绿、蓝、黄各住一栋楼,统一吃饭统一训练,不准串楼,不准私下说话,一旦违反,就会被关小黑屋。”
“他们说……外面的病毒变异了,比之前更可怕,只有待在集中营才最安全。”诺娃小声补充,指尖微微发白,“每天早中晚,都会有人来给我们讲课,说政府是在保护我们,说异能是上天给的恩赐,必须服从管理,才能活下去。一遍又一遍,听得久了,好多人都信了。”
塔莉娅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稳定,思绪却在飞速运转。洗脑,用恐惧控制,用谎言禁锢。难怪那么多孩子明明有机会逃,却不敢动——不是不能,是不敢。他们以为踏出那扇门,迎接自己的是死亡。
“训练内容是什么?”
“体能、异能控制、服从性训练。”塞拉斯沉声道,“我每天要对着金属靶反复放电,直到脱力。诺娃练意念移物,从小石子到桌椅,越来越重。做不到,就没饭吃。”
“那红色和橙色呢?”塔莉娅忽然问,“你们真的一个都没见过?”
提到这两个颜色,诺娃猛地打了个冷颤,声音压得更低:“我……我见过一次。那天晚上我起夜,路过最角落一栋被锁死的小楼,听到里面有惨叫,还有火光。有人被拖出来,浑身是伤,瞳孔是红色的……后来他们被带进一间白色房子,再也没出来过。”
“橙色更是提都不能提。”塞拉斯补充,“只要有人随口问一句,就会被严厉训斥,说那是禁忌色,是危险分子。我怀疑……红色和橙色的孩子,根本不是没有,而是被他们秘密处理了。”
塔莉娅沉默不语。真相和她猜测的几乎一模一样。所谓集中营,根本不是庇护所,是筛选场、实验室、监狱。普通异能者被当成工具培养,稀有异能者则直接被抹杀或秘密研究。而她自己——同时拥有蓝、黄、红三种异能,瞳孔漆黑无华,一旦曝光,下场只会比红色、橙色更惨。
“爆炸是怎么发生的?”她换了个问题。
“不知道。”塞拉斯摇头,“那天中午,我们正在操场训练,突然一声巨响,西北角那栋楼直接塌了。现场一片混乱,枪声、喊叫声、异能炸开的声音混在一起,看管的军人自顾不暇,我们才趁机跑了。”
“是恐怖袭击,还是有人暴动?”
“看不清,太乱了。”诺娃小声道,“但我看到……有不少穿白大褂的人,在爆炸开始前就匆匆离开了。”
塔莉娅眸色微沉。白大褂,研究人员。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暴动或袭击,更像是——有人提前知情,甚至,这场爆炸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没有再追问,伸手轻轻拍了拍诺娃的手背:“辛苦了。接下来的七天,你们什么都不用想,在这里安心待着。不出门,不联系任何人,不发出多余声音。”
一家人默契地分工。妈妈在厨房准备简单却足够饱腹的食物,全程轻手轻脚,连碗筷碰撞都尽量压低声音。爸爸守在门边,时不时透过猫眼观察外面动静,耳朵时刻警惕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伊森则坐在客厅另一头,戴着耳机假装打游戏,实则留意着网络上的风声与新闻。
屋内一片安静,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谁也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悄无声息,摸到了门外。
傍晚六点左右,一阵规律却冰冷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咚、咚、咚。
不轻不重,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全屋瞬间死寂。
爸爸脸色骤变,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眼神严厉地扫过诺娃和塞拉斯,让他们立刻躲进卧室衣柜。伊森立刻关掉游戏声音,顺手拿起桌上一本书假装阅读,动作行云流水。
塔莉娅眼神一沉,迅速将房间里属于他们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全部抹去:水杯、毛巾、拖鞋,一股脑塞进床底。她没有躲,只是站在客厅阴影里,呼吸平稳,眼神冷静地盯着门口。
门外的人安静地等着,压迫感从门缝一点点渗进来。片刻后,一个毫无情绪的男声透过门板传来:“社区巡查,开门登记。”
爸爸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自然:“来了。”
他缓缓走到门边,先透过猫眼向外看。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臂章上印着“异能管理”字样,神情冰冷,眼神锐利如刀,正逐户排查。
爸爸缓缓拉开一条门缝,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有事吗?最近不是刚登记过?”
“集中营爆炸,有异能者逃逸,全城复查。”其中一人语气生硬,直接推开一点门缝,“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未登记异能者?”
“四口人。”爸爸镇定回答,“夫妻俩,两个孩子,都没有异能,早就登记过了。”
“让我们进去看一眼。”
不容拒绝。爸爸只能将门完全打开。两名巡查员迈步走入,目光立刻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客厅每一个角落 。
伊森坐在原地,头也没抬,假装专注看书,手指却悄悄绷紧。妈妈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强装镇定:“警官辛苦了,要不要喝杯水?”
“不用。”巡查员目光落在卧室方向,“房间都打开看看。”
空气瞬间凝固。诺娃和塞拉斯,就藏在最里面那间卧室的衣柜里。
爸爸脚步一顿,正要开口圆场,塔莉娅却先一步向前半步,挡在了卧室门前,神情平静无波,眼神坦荡,没有丝毫躲闪。
“我房间乱,不好意思,我自己开。”
她语气自然,不慌不忙,伸手轻轻转动门把手,将房门缓缓推开。房间内一目了然:书桌整齐,床铺平整,窗门关严,窗帘拉好,没有任何多余痕迹。
巡查员的目光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最终落回塔莉娅身上,上下打量:“你多大?有没有异能?”
“十四,初一。”塔莉娅迎上对方视线,眼神没有丝毫畏惧,“体检过好几次,没有异能,很普通。”
她太过冷静,太过坦然,反而让巡查员一时挑不出毛病。
另一名巡查员已经走到衣柜前,伸手就要去拉柜门。妈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伊森也悄悄站起了身。只要衣柜一打开,一切就都完了。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柜门前的刹那,塔莉娅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对方的动作:“警官,你们是在找集中营逃出来的孩子吧?”
巡查员动作一顿,回头看她:“你知道什么?”
塔莉娅微微垂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与害怕:“我看新闻了,说那些孩子很危险。我们家很配合,绝对不会藏人。只是……衣柜里都是女孩子的衣服,不太方便,希望你们理解。”
她说话条理清晰,情绪克制,既表现出普通市民的配合,又用隐私作为合理理由,不动声色地拦住了最危险的一步。
巡查员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前这个少女,眼神干净,情绪稳定,回答滴水不漏,完全不像藏了通缉犯的样子。再看屋内其他三人,虽然略显紧张,却也都在正常反应范围内。
领头那人终于收回目光:“记住,私自藏匿未登记异能者,知情不报,全家都要负责任。”
“我们知道,一定配合。”爸爸连忙应声。
两人又扫视一圈,没再发现异常,终于转身走向门口。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