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副校长办公室内，安庭、赵胜及双方监护人都在这里“齐聚”。
凌母代替安庭的母亲过来，而赵胜那边似乎是其父亲过来谈话。
两位家长围在副校长办公桌前，你一句我一句地向这位决定一切的领导求情，没人想把事闹得多大。
“我能理解你们家长的心情，无非是想孩子好好读书，然后有个好的未来。”副校长看着两位焦头烂额的家长，也是努力保持耐心解释着，手上还不忘夸张地比划。
“但问题是，学校里面还有很多别的学生，也有和你们一样的家长，你们两家那两个孩子这次闹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这边也没办法保证他们以后不干这种事，对不对？”
“您看，我们两家这两个孩子都才高一，刚念了半学期，时间不长，您就再给他们一个改正机会，不要劝退……”凌母的双手因焦虑而不停地相互摆弄，“我家还有个孩子，和安庭同校、同班，我相信安庭会受他影响变得更好……”
“我也已经教育过赵胜了，他承认了他的错误，也有悔改的意愿，我们家也愿意给那些孩子的家长赔钱，多少都可以，我们会想办法。”赵父说道。
赵父似乎已经含泪，声音中带上了颤抖和哭腔，“我们愿意承担责任，还请您唯独不要让他退学，孩子的未来不能在现在就有了这个污点……”
安庭和赵胜一起站在一旁，谈话内容不想听也得听着。他们那些竭尽全力去争取一个轻点的惩罚而说的话语，像疙瘩一样结在安庭的心上，而且越来越大，不管来自凌母还是赵父。
他还是很讨厌赵胜，但如果时光倒流回去，他或许不会冒险冲上去破打了，至少下手不会那么重；他还是很讨厌赵胜，但此刻，看着赵胜父亲比凌母更为激动的神情，他有一种自己和赵胜相差无几的感觉——都是闯了祸、需要家长代为负责的孩子。
安庭稍稍抬头，看了眼赵胜。赵胜同样低着头一言不发，紧绷着面部表情。
忽然间，安庭感受到了另一种视线的注视，并与之相触——来自凌母。
彼时赵父还在说着求情的话，而安庭从凌母的蓝眼睛里，读出了疲惫，还有期望、安慰……
却没有责怪。
安庭赶紧低下头避开这种视线。如果再多看几秒，他怕自己会当场哭出来。
凌家分明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自己本质上也只是寄人篱下的孩子。
——自那个上午又遇带着糟糕记忆的故人以来，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又是一个周末，铲屎的事不可再拖，赵胜明白自己到了接受黎岸的“审判”的时候了。
时间越长，赵胜就越为那天早上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和后怕。
幸好当时没让人报警、拍视频之类，否则今日连工作都不保了，安庭再怎么让他讨厌，当时那样做属实不应该，尤其是在黎岸也在现场的情况下。
这几天偶尔和黎岸的线上聊天中，他压根不敢提那天早上的事，以及五年前自己和安庭之间的矛盾。他本来还侥幸地幻想着黎岸能够放过、忽略那件事，继续普普通通和自己做个朋友。
三年相处，他知道黎岸遇到类似的事喜欢先站中立，如果那些当年自己毫无道理的所作所为不被知道，那么黎岸便不会和自己断交——像高中时最初认识的那些朋友一样。
至于黎岸和安庭的关系怎么样，他赵胜已经无所谓了。
「黎岸：明天周末有时间吗？真的必须解决完领养的事了QVQ今天被社长催了」
「黎岸：我会直接把猫带上，另外，今天抽空和朋友做了点小饼干，你要尝尝吗？」
赵胜心忐忑，生怕黎岸说“想知道发生过什么”，匆匆回了“嗯嗯”“没问题”之类的词。
消息发出没多久，便弹出了新消息提醒。
「黎岸：到时候还想问你点事，可以吗？」
……该来的总会来的，跑不掉的。这不用脑子也知道黎岸想问些什么。
「OK.」
两人约好时间后，赵胜就把手机熄屏揣进了兜里，投身入自己的工作去。他在一个生意不错的餐厅里当服务员，因为表现很好，老板正考虑把他提上新服务员长的位置。
黎岸发来的那个问题，引起了许久未出现的、关于失去友谊的恐惧。
偏偏发生在这种关头，他不得不强行压下去，不能影响了工作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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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副校长办公室的各种求情兴许真的奏效了，最终的“劝退”结果减轻了许多，令人窒息的见各种领导的日子结束了，新生活开始。
这件事以后，赵胜不敢再做那种伤害他人感情、会惹Omega信息素的事了。
他本不是一个有多大胆子的人。他眼中不过是“高中生青春少年时对世界的好奇”，导致他刚开始不久的高中生涯差点被毁，他是一点都没想到的。去各种领导办公室的那一遭，给他吓得不轻。
——但，高中的社交生涯，实实在在地毁了一次。
不知是从哪传的，不过大概就是从小方、或者别的被他伤害过的Omega传的吧，他想，他所做的那些事很快就被传遍了几乎全校。
“这届高一真的野啊，刚过半学期就谈恋爱，还劈腿，差点上床的那种。”
“刚来，胆子大嘛，但这种人大概也就是混完高中三年就算了……”
班上大多数同学投来的鄙夷眼神，他还能给自己洗脑说是自己想太多；但走个路都能听到的对话，“这种人”指的是哪种人，不言而喻。
他开始失去先前建立起的一切友谊，失去老师的信任；父母仍对他很好，但面容染上了让他愧疚不已的憔悴，不好说还有什么瞒着他的事，比如欠债……
可以用来重构他的高中社交圈的，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
他们在赵胜被惩罚后，一次次地尝试把他拉入他们的圈子，说的大多数都是关于安庭不好的话。
赵胜一开始抗拒着这群人。因为他对安庭并不是讨厌，而是……害怕，不知是否是因为被他揍了一顿。
可他偶然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来自安庭。
——“我下手的确是重了点，但难道要等他们全都被伤害得彻彻底底时才出手吗？他那种人活该被惩罚，不然还不知道未来会做些什么。”
虽然这话听的也是一次两次了，但从安庭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和其它人都不一样——格外地刺耳。就好像安庭只是个不被理解的正义使者，而自己是不得翻身的恶人一般。
凭什么当时他拼了命的拳打脚踢，放到自己身上就是理所应当的事了？凭什么他和自己如今身处类似的、被排挤的处境，他就能那样心安理得“不在乎”？
这件事如今闹得这么大，他没觉得他自己也有很大责任吗？自己做的那些事，难道不应该比他对自己的身体伤害轻一些吗？
“你这种人也活该被大家讨厌，活该被惩罚！高傲自大的家伙……”
……
他加了那群人的圈子。
那些人可以让他跟着一起讨厌安庭，可以让他听听有关安庭的各种黑料，以减轻他心中不愿承担的羞愧感和自卑感，捡回些许自尊。
至于那些“黑料”的真伪，于他而言有什么重要的呢？
后来学校彻查霸凌相关的事件，赵胜因为并没有直接参与他们的霸凌行为，情节相当轻，参仅仅得到强行休学一年、记大过的惩罚，不像其他人可能还和法律打了交道……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安庭。又或许偶然有见过，但也刻意忽略了吧。他依旧和那些不正经的人聚在一起，只是这次的圈子不会像曾经的那些人搞霸凌了，没什么好羞耻，我也懒得，他自然也不会尝试融入。
最后，萦绕在他心中的、让他心梗的愧疚感，由时间冲刷而去。然后他认识了黎岸。
黎岸和赵胜不在同一所学校，但仍是他眼里的“好学生”。相识的那天是周末，赵胜被朋友叫出来玩，到了约定的电玩城后，发现朋友江哥还带了个他没见过的青发少年。
从少年周身的气质来看，不该和我们这种一天到晚不务正业的人待一块儿才对。
赵胜纳闷地想。在江哥给二人介绍完后，他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浑身不自在。
不一会儿，江哥更是声称要去抢限量版游戏机，把赵胜和黎岸暂且一起晾在一边，这让赵胜更不自在了。
“你要烟吗？”赵胜问着，从兜里摸出烟盒。
“我不抽，谢谢……”黎岸说着，礼貌地笑了笑。
赵胜只有自己摸出一根烟来，打火机点上后猛吸一口，再吐出烟雾。
好尬。以前认识新朋友也这么尴尬吗？
赵胜正想着，黎岸说话了。
“你是Alpha吗？”黎岸问。
赵胜点点头，抖了一下烟灰。
“真巧，我是Omega，而江哥是Beta。”黎岸笑起来，道，“我们三个今天正好组成ABO小队。”
赵胜没闻到任何Omgea的气味，低头看向黎岸，看到对方后颈上的阻隔贴时大概了然。他真被黎岸给逗笑了。
“只可惜中间那个B现在把两个好朋友丢下了。”他说。
黎岸听出了赵胜话中的双关，开口：“你这样说他，我要是向他告状，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是alpha，真打起来他可打不过我。”
赵胜话虽这么说，心里清楚自己很难有“真打起来”的心，所以和江哥打架的话大概还是会输。
“更可能是在打架分出结果前就被我找的路人给扯开了……”
“放心，这几年打进法治社会，我们都不怎么打了，打起来也好分开。”
“那倒也是……说起来，江哥要买的游戏机，我有个盗版，不知道限量版是什么样子。”
“很贵的样子，我知道他一天到晚只吃泡面就是为了买这个。”
……
聊天的时间刚好结束在香烟燃尽之时，江哥走出来，手里捏个精致的手提袋，他冲二人一笑：“抢上了。走，我带你们去玩玩。”
江哥的笑容和平时比不太一样，多了些强装的自信，像是要故意做给谁看。赵胜心里觉得似乎有什么事，饶有兴趣地给江哥捧场。
江哥带两人在电玩城内玩了很久，很有一种“老大”的感觉。当他给二人在前台点奶茶时，赵胜注意到，黎岸眼中的兴奋和热情快速褪去，换上了类似担忧的复杂神情。
“喂，你还好吗？”赵胜关心了那么一下。
望着江哥背影出神的黎岸，被这句关心拉回现实，他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还好，只是想起还有作业没写完，我或许马上就该回家了……”
赵胜这么一听，想到自己作业从来都是去教室现抄，甚至抄都不打算过来，他本想拿自己当活生生的例子，去给黎岸出谋划策，但又想到对方“三好学生”的世界和他这类人终究不一样，还是放弃了。
“啊……那没办法了。”赵胜看了眼兴致勃勃的江哥，“你一会儿给他打个招呼说一声吧。”
黎岸接过奶茶，小心地说了自己的情况。江哥还劝了几次，最后黎岸实在为难，也就算了。
黎岸离开后，江哥才给赵胜说自己想追黎岸。
“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还带我们来这种地方。你怎么喜欢上他的？吃我们自己圈子里的吃腻了，想试试把好学生也拉进来？”赵胜把手臂搭在江哥的肩膀，凑近了问。
江哥笑了几声，道：“什么叫‘拉进来’？我喜欢黎岸是因为我欣赏他的好。而且，有个好学生Omega当小男朋友，他们其他人岂不对我刮目相看？那种人很难追的，难得一个好接近的……”
赵胜没接话，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而一年前，那一切的开端，带着他本来很淡薄的罪恶感和记忆如海浪般汹涌而来。他的鼻腔几乎要开始重现那些香甜的Omega信息素。
“不行。”赵胜赶紧说道，好像这样就能扼住蠢蠢欲动的羞耻感，“他不合适，非常不合适。”黎岸那种怎么看都不该成天和他们混一起的Omega，如果和江哥在一起，绝对会成为他赵胜痛苦的最大刺激源。
“怎么不合适？我又没让他跟着我们抽烟喝酒逃课，也就让我喜欢他做个陪伴，又不是不会好好对待他……不过。”江哥像是意识到什么，偏过头去看他。
他看了赵胜好几秒，才继续开口：“你怎么管起这种事了？以前你不是喜欢捧捧场看戏吗，所以我这次才叫你的，换成所谓的‘好学生’就开始拦了？”
赵胜呼吸有一瞬的停滞，然后放下了搭在对方肩上的手臂：“他不合适，就是这样，你要追就追吧，我也拦不住你，追上了别在我面前晃。”
江哥意义不明地笑了几声，就低头玩手机去了。
如今的这些好友，只知道赵胜是因类似打架的事而休学，不清楚他更早的过往，然而赵胜不可能给任何人讲那些事，也不愿回想、面对。
之后，江哥仍会把黎岸约出来，偶尔打卡般地叫上赵胜，更常常分享“进展”。赵胜希望自己能像之前那样以看戏的心态去对待这件事，但依旧忍不住关心，甚至焦虑——在某种他最不希望出现的情绪的驱使下。
不过，他不得不佩服，黎岸比他想的要聪明不少。自初遇的那天起，他就没见黎岸收过江哥的礼物，疏远的意味越来越明显，直到江哥表白，黎岸无可奈何却坚定地拒绝。
可黎岸始终提供着“陪伴”，划清界线的陪伴，恰到好处，以至于江哥没记恨黎岸太久，重新把他归类为“身份特殊的普通朋友”。赵胜也如此定义黎岸的位置。
和黎岸待在一起，能让赵胜寻回些许记忆中友谊最初的样子。因为黎岸从不询问过赵胜的过往经历，也不怎么问赵胜那小团体内部的事，聊天内容永远是“中午吃什么”“新游戏怎样”，或者偶尔的“你刚刚怎么了吗，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就像一朵时不时掠过天空的云，不留痕迹，也不带走什么，但看着舒服。
虽然黎岸说过自己是Omega，但赵胜从来没闻到过黎岸的气味，甚至称喜欢把阻隔剂喷多些；赵胜因此几乎次次忽略掉第二性别这种东西。
——友谊建立的三年里，赵胜并没有成为黎岸最好的朋友，赵胜也不认为黎岸是最好的朋友；但这三年里，赵胜几乎真的把曾经未完全面对的过错给忘却。
直到那一天再见安庭。虽然见面时，他已忘记了对方的名字，但那张脸和信息素的气味，赵胜不会忘。
安庭怼他的那些话，跟着记忆联结在一起，让他心里气得几乎疯掉，心里那份苏醒的耻辱在安庭面前外化为不服气，他再次做出了不该做的举动。
还是在黎岸在场、和安庭是朋友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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